正德皇帝龍體欠安。
具體是什麼病,沒有人說得清。有人說前兩年北巡宣府時落下了舊傷,一首沒好利索,如今天氣轉熱,舊疾復發;有人說皇帝近來沉溺豹房,很少臨朝,太醫院的御醫們日夜輪值,卻諱莫如深。內閣大臣們臉色都不好看,連帶著六部衙門的公文流轉都慢了下來。同僚們在議論時聲音壓得很低,說幾句就左右看看,生怕被人聽到。
夏言聽完,默默算了算。正德十三年。按照他父親教過的那些東西——準確地說,按照他父親的教科書裡一筆帶過的那些記載——正德皇帝會在正德十六年駕崩。還有三年。
三年後,朱厚照的堂弟朱厚熜從湖北被迎進京師,登基為帝,改元嘉靖。然後,“大禮議”會像一場風暴一樣席捲整個朝堂。無數人的命運將在那場風暴中被碾壓、被改變。有人會飛黃騰達,有人會粉身碎骨。歷史上的夏言會從那一場風暴中冒出頭來,走進最高權力的視野,最終走向那個被砍頭的結局。
他不想那樣。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個時代正在坍塌,另一個時代正在到來。而他,是此刻為數不多的知道這件事的人。
那天晚上,夏言回到住處,點起油燈。他鋪開一張紙,但沒有急著動筆。他在這個時代己經學到了一些東西——紙上的字比口中的話更危險,因為話說完就消失了,字會留下來,會成為證據,會成為將來某一天捅向自己的刀。但他還是想寫點什麼。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
他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子不語怪力亂神。爺爺給他取名的出處,希望他做一個端正的人,不談論虛妄。
第二行:吾不語,非不言之,是待其時也。他給自己定的規矩。不是不說話,是時機未到。
寫完之後,他把這張紙摺好,夾進那本從家裡帶來的《論語》裡。扉頁上,有他真正的父親用毛筆寫的西個字:慎思明辨。字寫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他摸了摸那西個字,熄了燈。
窗外,正德十三年的月亮掛在灰濛濛的夜空裡。遠處更鼓隱隱約約傳來——二更天了。隔壁院子裡有人在唱曲,調子拖得很長,像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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