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翥的銅釦上刻著突厥地名。姜翥的舊部是徐敬業斷劍營,駐紮揚州,與突厥毫無瓜葛。但這枚銅釦卻指向賀蘭山北麓的雪狼谷——那裡是默啜部的核心地盤。這意味著金花令的第三脈不止姜翥一個人,姜翥的斷劍營只是明線,暗線在突厥。
“元芳,你即刻派人給姚崇送信。告訴他,觀風寺的死士不是武三思的人,是金花令的直屬力量。這批人之所以不反抗,是因為他們的主子下令讓他們按兵不動。他們的主子剛去突厥見默啜,他們要等主子回來。另外,讓姚崇派人持我的銅符去一趟隴右道,查清楚張昌宗過隴州之後走的路線,沿途驛站全部核驗一遍,查到任何線索直接用鷂鷹傳回神都。”
李元芳應聲正要轉身,又被狄仁傑叫住。
“還有一件事。你去一趟太醫院,找宋子安。她在鬼市守了三十年,鬼市是金花令的情報中樞,她一定知道金花令在突厥的勢力分佈。告訴她,張昌宗去了默啜的領地,問她默啜與金花令是什麼關係。她若不願說,便不必勉強。但若她願意說,你說一句話:‘虎恪已經回幽州祭拜虎敬暉了。虎氏三代守約,如今只剩他一人。’”
這是狄仁傑對虎恪的承諾。虎恪守了三十年秘密,等的就是狄仁傑這句話。宋子安守了三十年秘密,等的也是同一句話。虎氏三代人為了太初密約付出了全部,如今虎恪已年邁,虎敬暉葬於幽州,虎慎死於太初宮。宋子安若知道虎恪已交殘片歸案,也許會願意說出她守了三十年的另一個秘密。
李元芳走後,書房中只剩下狄仁傑和蘇無名。銅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燭火在兩人之間微微跳動。蘇無名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師父,薛坦給虎兄的信中有一個細節——‘此間諸事已妥’。薛坦指的是什麼?是魏州軍械,還是太初密約?還是別的什麼?”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封信的抄本重新攤開,指尖在“諸事已妥”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叩,然後拿起薛坦給韋玄貞的最後一封信抄本比對。給韋玄貞的信寫於三個月前,給“虎兄”的信寫於半年前。兩封信中的“諸事已妥”用的是同一個片語,但筆跡不同——給韋玄貞的信字跡端正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給“虎兄”的信字跡更為流暢自然,筆畫之間有連筆的痕跡,像是一個人在寫給親近之人時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薛坦裝啞二十年,在公主府倒泔水。掃後門。從不與人交談。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不會說話的粗人。但他是裴炎親手教出來的死士,裴炎教他識字。寫字。用左手代替廢了的右手。他的字跡有兩種風格——用力端正的是寫給同袍看的,流暢放鬆的是寫給故人看的。這說明薛坦確實認識這位虎兄,而且不是泛泛之交,是曾經並肩作戰。可以在信中放鬆筆跡的故人。虎恪。虎慎。虎敬暉都已歸案或已死,這位虎兄既不是虎恪,也不是虎慎,而是虎氏家族中另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人。”
他的手指移向輿圖上賀蘭山北麓的雪狼谷,在那個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虎氏一族三代從軍,皆為千牛衛。虎慎死於太初宮,虎恪隱於太初宮後園,虎敬暉戰死於幽州。但虎氏家族不止這三個人。虎慎還有一個族弟,在邊關服役多年,從未回京。此人若與薛坦相識,那便極有可能是裴炎當年安排在邊關的另一枚暗棋,與薛坦同期入伍,同期被裴炎選中,一個被派往神都潛伏公主府,一個被派往突厥潛伏默啜部。虎氏一族,斷指明志,絕不叛唐。此人在突厥潛伏多年,等的就是裴炎的召喚。但他不知道裴炎已死——薛坦也無法告訴他。薛坦每半年在染坊中寫信,給韋玄貞的二十三封是守約,給這位虎兄的兩封,也許是愧疚。”
“所以張昌宗此行,極有可能是去見默啜——同時確認這個臥底的忠誠?”
狄仁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將銅釦輕輕放在那張輿圖上,銅釦正面的金花在燭光下泛著幽幽冷光,花心處那個“三”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埋藏了太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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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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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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