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炭筆,靠著椅背沉默良久,然後對李元芳說了今夜的第二道命令:“元芳,你去一趟張柬之府上。告訴他——敬暉的事,我已盡知。讓他明日早朝後到我官廨來一趟,不要帶任何人。”
李元芳領命而去。他走出書房時,月光正照在官廨迴廊的青石板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伸手按了按腰間橫刀的刀柄——虎敬暉生前常用的纏柄舊布已在數月前磨斷,他換了一條新的,但纏法未變,仍是虎敬暉教的八字結。
次日午後,張柬之如約而至。
這位七十三歲的老宰相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鬚髮皆白如雪,腰板卻依然挺直如松。他的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他走進書房時沒有帶隨從,連平日寸步不離的老僕都留在了官廨門外。
“柬之兄,請坐。”狄仁傑指了指對面的座位,案上已備好兩盞熱茶,茶是姚崇從揚州寄來的新茶,清香撲鼻。
張柬之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茶麵上的葉片,然後將茶盞放回案上。他看著狄仁傑,開門見山:“懷英叫我來,是為敬暉的事?”
“柬之兄已經知道了?”
“昨夜他回府後便派人給我送了信。”張柬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是敬暉的筆跡:“張公臺鑒:下官與公主往來已近半載,非為私心,乃為社稷。公主殿下手握徐敬業舊部與突厥附離,若能為李唐所用,則復唐大業事半功倍。下官自知此舉有負閣老栽培,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功過是非,留待後人評說。”
“他沒有背叛李唐。他只是選了一條比我們更險的路。”張柬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唇微微發顫,聲音依然平穩,“敬暉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總覺得自己能控制局面。他以為他能利用公主,卻不知道公主利用他的同時,他也在被公主利用。就像當年徐敬業以為能利用武氏內亂,李貞以為能利用突厥外援——到頭來,棋子永遠只是棋子。”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從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枚刻著“四”字的鐵符,放在張柬之面前。鐵符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金花紋路清晰如新。
“太初密約的第四片殘片,是宋子安記錄的名冊。上面列著七人的姓名。所部兵馬和駐守之地。名冊上明確寫著——第五脈虎恪,掌外廷接應,駐白虎門。第六脈韋玄貞,掌兵器糧秣,駐魏州。而第一脈崔玄應,掌金花衛三百人,駐神都。這三百人世代更替,只認符,不認人,至今仍藏在神都的某個角落。公主手中的籌碼不止兩片殘片——她手中有崔玄應的三百金花衛,有徐敬業的三百斷劍營殘部,有金木蘭留下的數十名附離死士,還有李盡忠。孫萬榮的契丹舊部在外圍策應。這些兵力加在一起,足以在一夜之間控制皇城。敬暉以為他能利用公主的兵力為李唐效力,但他忘了一件事——調兵需要名分。公主目前缺的恰恰是一個名分。太宗密旨明確寫了‘若天命在李,則太平當承此業’,但前提是李唐宗室中必須有能擔大任的子孫。太子勢弱,皇嗣被軟禁,李唐宗室中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在她面前只有兩個人——太子李顯,皇嗣李旦。敬暉接近公主的同時,必然也會接近太子。柬之兄,太子身邊最近可有什麼新面孔?”
張柬之放下茶盞,目光驟然銳利如鷹。沉默良久,他的聲音壓低到幾乎只有狄仁傑能聽見:“東宮新任了一名太子洗馬。此人姓崔,名湜,年不過二十五,才華橫溢,詩名滿京華,與張易之兄弟往來密切。是敬暉舉薦的,吏部考核三日便通過了。老夫當時便覺得蹊蹺,但敬暉是吏部侍郎,舉薦東宮屬官是他的分內之職,老夫不好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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