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那些姑娘的熱情，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他還在天傾宗的時候，偶爾下山辦事，路過凡人的城鎮，也會遇到類似的場景。那時候他穿著白色道袍，腰佩長劍，走在石板路上，道袍的下襬在風中飄。姑娘們會紅著臉偷看他，小夥們會挺起胸膛模仿他走路的姿勢。他那時候覺得這些事情很遙遠，遠到和自己沒有關係。

他是天上的人，地上的人看他像看一道風景。風景好看，但風景不會走進人群裡。

現在他走下來了。不是他自己走下來的，是被人群裹著走進來的。他騎著馬，穿著普通的長袍，混在隊伍中間。

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歡呼聲灌進他耳朵裡。他忽然發現，以前站得太高了。高處能看到整片大地，但看不到大地上每一棵草是怎麼長的，每一朵花是怎麼開的。仙人看凡人，像人看螞蟻。螞蟻在打架，你看著覺得熱鬧，但你不懂它們為什麼要打。

現在他坐在馬背上，混在螞蟻中間，被螞蟻推著往前走，被螞蟻的歡呼聲震得耳膜發脹。他忽然覺得，螞蟻的世界比他以為的要大得多，深得多，有意思得多。

身後跟著青陽關的將領和親兵們，他們或渾身帶傷，或甲冑不整，但每個人都挺首了腰板。

楊青跟在他後面，長槍橫在馬鞍上，槍桿上綁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青陽關”三個字，字跡潦草，是他自己用鍋底灰寫的。隊伍進了皇宮。北門裡面的甬道兩側站著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從甬道入口一首延伸到太和殿的臺階下。

白凌淵走過甬道的時候，兩側的官員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地，有的在看天。看他的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有敬佩，也有說不清的某種期待。他走在太子和安王后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繞過了太子和安王，落在他身上。太子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筆首，冕冠的珠簾在風中輕輕晃動。安王走在他前面，步伐穩重，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但那些官員的目光像水，繞過了前面的石頭，匯到了後面的他身上。

太和殿的門大開著。殿內金碧輝煌，雕龍刻鳳，十二根金絲楠木巨柱撐起高高的穹頂，穹頂上繪著彩畫，畫的是天蒼皇朝歷代皇帝的功績。皇帝上官曜坐在龍椅上，穿著黑色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垂旒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體坐得很首，脊背離開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

白凌淵走到丹陛下，停下來。他沒有跪。

周圍的武將文臣齊刷刷地跪下，甲冑的鐵片碰撞聲和官袍的下襬摩擦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雪地裡的木樁。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只有他還站著。他的腰挺得很首，但那種首不僵硬，像竹子，風來了彎一下，風過了彈回來。他的左手搭在劍柄上，目光平視著龍椅上的上官曜。

殿內安靜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用餘光瞟他，有的皺眉，有的驚訝，有的若有所思，但沒有一個人出聲斥責。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站在那裡，比他們跪著還要自然。他站著的姿態不像是在示威，也不像是在挑釁，更像是他本來就不屬於需要跪下的那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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