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淺沒有看她們,她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落在那片她剛剛走出來的、灰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裡。
“一切都消散了。荒涼,破敗,黑暗,遍佈了整個世界。”她的聲音在變,變得沉重,變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帶著水,帶著泥,帶著她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正殿塌了,石階碎了,松柏死了。牌位散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拼不回去。沒有人在。一個人都沒有。”她停了一下,風從骨林深處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我跪在那片廢墟里,跪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那裡。我快要變成它們中的一員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池語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雲念樂的手指攥著衣袍的邊,攥得指節發白。她們不敢吱聲,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打斷她。
“後來啊,”蘇雲淺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以為自己就要死在幻境中了。就在這時候,師尊留給我的東西救了我。”她低下頭,把那隻小鳥從指尖移到肩膀上,小鳥動了動,爪子重新扣住她的衣料,繼續睡。
然後她伸手,慢慢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片花瓣。它躺在她掌心裡,小小的,薄薄的,幾乎是透明的。但它有光——不是那種被照亮的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很淡,很柔,像冬天的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太陽一照就化,但化之前,它在那裡,亮著,閃耀著。
池語媚認出了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雲念樂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在宗門的時候,這片花瓣還沒有出現。她只是看著那片花瓣,看著它在蘇雲淺掌心裡微微顫動,像一顆心跳,像一盞燈,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了很久,一首沒有滅。
“這是何物?”她輕聲問。
池語媚替蘇雲淺回答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這是師尊給的。”就這一句。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個字。但云念樂聽懂了。她沒有再問。
風從骨林深處吹過來,穿過那些斜插在地裡的骨樹,穿過那些掛滿小骨頭的骨刺,穿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剛剛被她們殺出來的廢墟。那風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它吹動了她們的頭髮——蘇雲淺額前散落的幾縷,池語媚被汗打溼貼在臉上的那些,雲念樂紮起來又被骨刺刮散的馬尾。
風吹動了她們的衣角,蘇雲淺的青白長裙,池語媚的紅色勁裝,雲念樂己經破了好幾道口子的白衣。
風吹動了她們腳邊的骨粉,灰白色的粉末從碎骨堆上飄起來,在空中飄了一會兒,又落下去,落在那些骨頭上,落在那些裂縫裡,落在那些她們殺出來的路上。
三個人坐在那截橫倒的骨樹上,坐在怨骨叢林的邊緣,坐在那片灰白色的、剛剛被她們撕開一道口子的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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