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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赤水:三萬對四十萬_第115章 半夜的雞蛋和藍花(1)

半夜的河灘,霧氣從河面上浮起來,一團一團的,貼著水面飄,飄到河灘的石頭上,繞著石頭纏兩圈,再慢慢往上升,升到營火的高度,被火一烤,散成細細的白煙。營火沿著河灘擺了三排,遠一點的火頭被霧氣遮住,只剩一團黃的光暈,晃來晃去。近處的營火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長,斜斜的,疊在旁邊人的影子上。

陳老西蹲在破船旁邊,手裡攥著半罐松脂,黃的,黏的。陳老大把藏了三年的松脂拿出來,本來是修拐用的。陳老西把松脂煮化,往船縫裡抹了三遍,每道縫都抹到了。等松脂幹,七八個人把船翻過來放進水裡,陳老西倒了三盆水進船艙,守了半個時辰,船底只滲了半碗水。陳老大拍了拍船板,行了,能載六個。陳老西點了點頭,笑了。

陳老西往河灘角落走,兩塊大青石中間架著他的小鐵鍋,鍋沿缺了一塊,用鐵絲纏了兩道。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布包,布包了三層,他老婆當年縫的粗布,邊磨毛了。開啟布包,十個雞蛋躺在裡面,殼上有褐色斑點,土雞蛋,藏了十一天,從會理城外老鄉家買的,當時說等過大渡河安定了,煮十個,八個給突擊隊,兩個他跟哥吃。

他把雞蛋一個個放進鍋裡,鍋小,十個擠得滿滿當當。水是河裡舀的,涼的,沒過雞蛋。他蹲下來點火,柴是幹松針,從旁邊松樹上捋的,沾了露水,潮的。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火起來的時候煙很大,白的煙,往上飄,飄進霧氣裡。

陳老西抬起頭,看了看對岸。對岸的山是黑的,輪廓在霧氣裡糊成一片。他怕煙大被對岸看見,抬起手扇煙,扇一下,煙往旁邊飄了飄,又轉回來。再扇,煙散了一點,又聚起來。扇第三下的時候,手湊到火邊近了一點,手背燙著了,他嘶地抽回來,手背上起了一個泡,紅的,亮的。手指被松針煙燻得發黑,指甲縫裡也是黑的,蹭了蹭褲子,沒蹭掉。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擋住風,讓火沿著松針慢慢燒,煙壓得低低的,貼著河灘走,走幾步就散進霧氣裡了。

煮了兩刻鐘,水開了,咕嘟咕嘟的,雞蛋殼裂了幾道縫,白的蛋白從縫裡露出來,香氣飄出來,混著松針的煙味。

巖洞在河灘後面的山腳下,洞口窄,裡面寬。李聚奎和陳光蹲在巖洞最裡面,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張地圖,草紙畫的,黃的,摺痕很深,西個角用西塊河灘撿的石頭壓著,灰的,溼的。巖洞中間掛著一盞油燈,燈芯捻得很細,只亮黃豆大一點,黃光晃來晃去,把地圖上的線條照得模模糊糊。

陳光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指腹壓著北岸的一個位置。就這,石階下面,五米寬,能停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巖洞裡嗡嗡響。李聚奎湊過去看了很久,點了點頭。船隻能載六個,第一批上去,把石階佔住。陳光嗯了一聲,手指沒動。石階後面是緩坡,坡上有灌木,能藏人。

李聚奎的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柄上,柄上纏著小杜包袱皮的布,布是涼的。他沒說話,眼睛盯著油燈的火,火跳,影子在巖洞壁上晃。

小杜的擔架在河灘最偏的地方,背風,旁邊生了一堆小火,只夠烤手。軍醫蹲在擔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玻璃針管,從遵義繳的,玻璃上還有刻度。他把安瓿瓶敲開,瓶口碎了一點,用紗布裹著,把最後一支磺胺抽進針管,藥水是黃的,滿管,一毫升。

林小滿坐在擔架旁邊的地上,背靠著一塊石頭,眼睛盯著小杜的臉。小杜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白皮,嘴一張一合的,喘得很急,每喘一下肩膀就抖一下。

軍醫捏了捏小杜的胳膊,肌肉硬邦邦的,捏不動。他把針管舉起來,排了排氣泡,一滴藥水掉在小杜的胳膊上,小杜的胳膊抖了一下。針扎進去,紮在上臂肌肉裡,推針管的活塞,推了一半,推不動了。他皺了皺眉,又推一下,還是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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