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渡李聚奎把電報紙摺好,揣進懷裡,和黃永勝的懷錶貼在一起。懷錶滴答滴答,走得很穩,像在給他數時間。陳光湊過來看了一眼電報內容,看完罵了句髒話,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旁邊的傷員聽見。李聚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巖洞門口的那塊大礁石走,“碰個會,五分鐘。”
五個人圍著礁石蹲成一圈,礁石上放了塊平石頭當桌子,鄧華從兜裡摸出半截鉛筆,用樹枝在石頭上畫了七條船和對岸的位置。樹枝的頭斷了,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的,但位置都對。
李聚奎的聲音很穩,沒有慌,“時間擠出來大半天,不慌,按計劃走,但節奏拉起來。今晚先渡傷員和老鄉,分三批,每條船坐二十人。天一亮,紅1師先渡,紅2師在這邊警戒,吳奇偉的先頭營真到了,紅2師先頂上去,爭取半天時間。”
江面上風很涼,吹在脖子上像誰用浸了涼水的溼毛巾敷了一下,人沒忍住打了個寒顫。岸邊的三堆火還燒著,柴火是溼松枝,煙有點嗆,吸進鼻子裡,喉嚨發癢,想咳嗽,趕緊用袖子捂住嘴,把咳嗽悶回去。
陳光點了點頭,手指在石頭上畫了個圈,圈住礁石灣的位置,“行,我紅2師殿後,頂到最後一條船。”賴傳珠在旁邊補充,“政工幹部都在這邊,最後渡,維持秩序,不準搶船,誰搶就把誰請下來,最後渡。”
第一批集結的地方,在巖洞側面的一塊平地上,用樹枝圍了個圈,防止燈露出去。十七個柯渡擔架老鄉,加上四十三個輕傷戰士,一共六十人,按傷重程度分三船。最重的那個傷員是紅4團的班長,胸口中了彈片,呼吸的時候胸口一起一伏,混著血沫子的液體從嘴角流出來,給他包紮的衛生員換了三回棉花,還是止不住。抬他的兩個老鄉走得特別慢,一步一步,腳抬得很低,生怕顛著他。
陳光把家底名冊從懷裡掏出來,翻到寫著柯渡老鄉名字的那一頁,蹲在地上,藉著馬燈的黃光,給每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五角星。馬燈的火苗晃了晃,他的眼睛湊得很近,鼻尖差點碰到紙面上,鉛筆尖壓得很重,畫到第七個的時候,鉛筆芯啪地斷了,他從懷裡摸出削筆刀,就著膝蓋削,削的時候木屑掉在褲子上,他拍了拍,沒拍乾淨。畫完最後一個,他對著燈一個個數,十七個五角星,一個都沒少,把名冊合上,揣回懷裡,按了按。
正要往船邊抬,江霧裡忽然傳來哨兵的喝聲,“站住。什麼人。”
嘩啦一聲拉槍栓的聲音,在夜裡特別清楚。
大家都轉過頭,往哨兵喝聲的方向看。江霧裡走出來一個人,穿保安團的灰軍裝,沒戴帽子,手裡舉著個白布條,布條在霧裡晃來晃去。他走到平石頭的邊上,大家才看清他的臉。左臉頰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疤,很顯眼,是之前皎平渡哨卡的那個保安連長。熱水塘的時候,林小滿給過他一個煮雞蛋,老王和他搭過話。
他先看了一眼站在礁石邊上的老王,又看了一眼李聚奎,開口,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木頭,“我水性好,以前在馬幫裡撐過三年船。頭一船,我來幫你們撐。”
老王盯著他看了三秒,沒說話。目光掃過保安連長左臉頰。那裡,像是前幾天捱過一拳。老王的視線從淤青上移開,伸手從腰後纏的隨身子彈袋裡,摸了兩顆繳獲的步槍子彈,遞給他。子彈黃澄澄的,在馬燈的光裡亮了一下。保安連長把子彈接過來,塞進灰軍裝上衣的口袋裡,也沒說謝謝。李聚奎揮了揮手,“行,你撐中間那條船,陳老大跟你一條船,掌舵。”
老船工陳老大點了點頭,白鬍子一翹一翹的,他拄著根長竹篙,已經在中間那條船的船頭上站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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