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堆火四月八日,白天。
柯渡的部隊,安安靜靜等了整整一天。
這一天特別長。太陽從東邊爬到西邊,爬得特別慢,半天才挪一寸。松樹林裡,平時最吵的幾個戰士,今天都沒怎麼說話,有的坐在石頭上擦槍,一遍又一遍地擦,槍筒擦得鋥亮,連膛線裡的油泥都摳得乾乾淨淨,再擦就該把膛線磨沒了,還是不肯停,換一塊布,接著擦。
有的把三雙草鞋拿出來,一雙一雙重新系鞋帶,繫了又拆,拆了又系,鞋帶都磨起毛了,還是系,系得特別緊,緊到腳趾頭都發麻,也不解開,就那麼緊著。還有的把乾糧袋拿出來,掂了掂,又放在秤上稱了稱,稱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準,怕少裝了,又怕多裝了,最後咬咬牙,抓了一把炒米出來,又放回去半勺,才滿意。
陳光在松林坡上踱來踱去,從坡東走到坡西,又從坡西走回坡東,一上午走了不下二十個來回,走得鞋底都冒煙了,地上的松針被他踩得平平整整的。賴傳珠坐在老茶鋪門口的門檻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他笑,笑得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
“老陳。”賴傳珠喊了他一聲,“你再走下去,鞋底都磨穿了。”
陳光低頭看了看,果然,左腳的草鞋鞋底,已經磨破了一個洞,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指甲蓋烏黑烏黑的,是昨天急行軍的時候踢在石頭上磕的。他嘖了一聲,彎腰把草鞋脫下來,扔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雙新的,是柯渡婦女編的,鞋底厚厚的,納了好多層布。他換上新鞋,繫好鞋帶,站起來,又開始踱。
“我急。”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我能不急嗎?鄧華那小子走了快一天了,沒訊息,三堆火也沒見著,吳奇偉的人後天就到,他要是拿不下來,我們怎麼辦?”
賴傳珠沒接話,只是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半袋炒黃豆,扔給陳光。陳光接住,抓了一顆,扔進嘴裡,嘎嘣一聲,嚼得很香,嚼了兩顆,就沒興趣了,把黃豆放在門檻上,繼續踱。
快到中午的時候,楊得志那邊派通訊員過來了,通訊員騎了一匹馬,馬跑得渾身是汗,汗水順著馬脖子往下流,流成了一道道溝,到了老茶鋪門口,馬腿一軟,差點跪下。通訊員從馬背上滾下來,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立刻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敬了個禮,敬的時候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興奮的。
“報告師長!”通訊員跑得滿頭大汗,臉上的汗和土混在一起,和成了泥,一道一道的,“楊團長讓我彙報:上午九點,我們已經開始在龍街渡河灘架浮橋了,用竹子和門板,架水面上面半尺,遠遠看起來跟真的一模一樣,其實人走上去就沉,站不住。對岸的滇軍,已經在往龍街渡增兵了,崗樓又亮了兩盞探照燈,比昨天多了三挺重機槍,還在搬炮彈,箱箱櫃櫃的,搬了一大堆。還有。”
通訊員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汗從下巴上滴下來,滴在老茶鋪的土坯地上,洇出一個小坑。
“宣傳隊連夜又刷了二十條標語,林小滿一個人寫了八條,楊團長說,這娃字寫得真好,比先生寫的還周正,手都不抖,刷了一晚上,衣服上全是石灰水。楊團長給他加了一個窩頭,他捨不得吃,揣懷裡了,說要留著過江的時候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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