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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赤水:三萬對四十萬_第77章 三岔口(1)

第77章 三岔口趙長根渾身是土,軍帽都跑丟了,頭髮上全是草屑,一綹一綹的。他的衣服上颳了好幾個破洞,胳膊肘處的破洞最大,露出裡面的粗布襯衣,襯衣上也沾了不少泥。他喘了好一會兒,手按著膝蓋,胸脯一起一伏,半天沒說出話來。陳光遞給他一碗水,他接過來,仰脖子一飲而盡,碗底朝天,一滴水都沒剩,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才把龍街渡的情況說清楚。

“龍街渡那邊,守備確實嚴。”他的聲音因為剛才跑太急,還有點啞,“韋叔您沒說錯,稅卡加了一個營的正規軍,輕重機槍有八挺,崗樓修得比柯渡的房子還高,崗樓上面還拉了電網,鐵絲繞了三圈,電網外面挖了壕溝,溝裡插著削尖的竹籤,人踩上去就穿腳。崗樓的四個角都有探照燈,到了晚上來回掃,半隻耗子都溜不進去。”

他從懷裡掏出來一塊藍布,布用繩子捆著,捆得很緊,他解開繩子,把藍布攤開,裡面包著一張皺巴巴的滇軍佈告,佈告的邊角已經磨破了,字是用油印機印的,黑色的油墨,聞著一股油墨味,佈告上還蓋著大紅印,印泥鮮紅鮮紅的,沾了趙長根一手。

“但是。”他指了指佈告上畫著圈的一行字,“他們沒有船。所有的渡船,大的小的,連魚船都算上,上週被滇軍拉到上游去了,都鎖在元謀的碼頭,派了一個排看著。龍街渡那邊,除了幾隻拴在稅卡邊上的小舢板,一條能載人的船都沒有。我們在岸邊蹲了一下午,從日頭偏西蹲到日頭落山,一條船都沒見著,連個打魚的都沒有,江面上乾乾淨淨的,除了水還是水。”

他說完,又從布包裡掏出來一個稅卡通行證,通行證是硬紙板做的,上面貼著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個本地的馬鍋頭,臉圓圓的,眼睛很小。趙長根笑著說這是在路上順手牽羊拿的,“那馬鍋頭在路邊解手,把包袱放石頭上了,我順手拿的,回頭還給他。”

趙長根剛說完沒多久,門外又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雜,好幾個人的,還有人用本地話低聲說著什麼,是韋叔的聲音。皎平渡方向剩下的五個偵察員,由嚮導韋叔領著,也走進了老茶鋪。

老王走在最後一個,手掌上的傷用布包著,布是從自己軍裝袖子上撕的,布已經被血浸透了,血從布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老茶鋪的土坯地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小血點。那支漢陽造斜挎在肩上,槍托上的字,被血染了一片,模糊了,“老班長”三個字,只剩下“老”和“長”的半邊,“班”字完全被血蓋住了,紅色的血滲進木紋裡,再也擦不掉。

韋叔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布包著的鵝卵石,鵝卵石比拳頭大一點,帶著白色的紋路,一圈一圈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是江水衝了很多年才能磨出來的樣子。他把石頭放在桌上,放的時候很輕,鵝卵石在桌面上滾了一下,滾到李聚奎手邊停住了。

“師長,我們按紙條上寫的,去了礁石灣那個巖洞。”韋叔伸手點了點那塊石頭,“這就是礁石灣那裡特有的石頭,別的地方沒有,就那一片江灘上有。七條船都在,都是老木船,最大的能載二三十人,最小的也能載十來個。船板裂了幾個縫,用桐油灰補一補還能用,有兩條船的槳斷了,找兩根木頭削一削也能湊合用。巖洞門口用茅草蓋著,茅草上面還有偽裝,鋪了一層帶刺的藤蔓,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到,就算從洞口旁邊走過,也看不出來那是個洞。”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也不管,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接著說。

“旁邊村裡有四個老船工,都姓陳,聽說是兄弟四個,都是一輩子在金沙江撐船的,最大的那個快七十了,最小的也五十多。我託人問了,是找的村裡的保長帶話,沒敢直接上門,怕嚇著他們。他們說,只要能給他們飯吃,給家裡留點糧食,願意幫紅軍撐船,撐到什麼時候都行。他們還說,皎平渡那段江,水深,但是沒什麼礁石,比洪門渡好走多了,只要船不出問題,一天一夜,能渡好幾千人過去。”

韋阿明一直站在旁邊,揹著雙手,靠在土坯牆上,一句話不說,牆上的土掉了一點,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沒拍。等三路都說完了,茶鋪裡安靜下來,只有馬燈的火苗噼啪響了一聲,炸了個燈花,他才走上前,把自己畫的那張兵力圖,鋪在地圖上,用手壓平,壓得沒有一點褶子。他的手指一個一個點在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很乾淨。

“皎平渡保安排,三十四個人,我標的是三十四個人,對。”他的手指點在皎平渡的位置,“龍街渡正規軍一個營加稅卡,我標的三百八十人,差不多,實際人數可能還要多一點。洪門渡滇軍一個連,你們遇到了,對的,那個連是三天前剛調過去的,我還沒來得及改圖,不過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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