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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赤水:三萬對四十萬_第1章 向死而生(1)

第1章 向死而生命令只有一個字。北。

李聚奎接到命令的時候是凌晨四點。遵義城裡的燈火還沒熄完,城牆上的標語被雨水衝褪了色,只剩幾個字還能辨認:“北上”。“北上”。“北上”。傳令兵的馬嘴角掛著白沫,從軍團部跑到紅1師營地只用了半刻鐘。馬喘的氣比傳令兵說的話多。

李聚奎沒問為什麼。他在井岡山學到的一件事是,命令裡沒寫的東西,問了也沒用。寫了的東西,不問也能看懂。

他翻身上馬。棗紅川馬打了個響鼻,四隻蹄子在凍土上刨了幾下,像是比他還急著走。

“能打嗎?”

賴傳珠騎馬追上來,把一張統計表遞到李聚奎面前。紙是廢地圖背面裁的,鉛筆字密密麻麻,紙邊已經被手指捏得發毛。

“實有兵力兩千零七十八人。步槍一千三百八十四支,每槍不到十五發。機槍十二挺,彈藥儲備打不了一場硬仗。糧食夠三天。草鞋每人不到一雙半。”

李聚奎沒看那張紙。他在看北面的山口,三條山路交匯處,霧氣正從谷底往上湧。“能打。”兩個字,不帶任何修飾。賴傳珠跟了他十年,知道李聚奎說“能打”的時候已經算過了賬。

部隊開始從城門往外走。兩千多人在晨霧裡拉成一條灰線,軍裝顏色不統一,有灰有藍有黑,全是在之前的戰鬥中繳獲的。有人扛著漢陽造步槍,槍托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紋。有人只揹著大砍刀,刀柄用麻繩纏了好幾圈,麻繩比刀柄貴。有人什麼武器都沒有,挑著伙食擔子,扁擔兩頭掛著的鐵鍋裡只剩半鍋凍成冰碴的野菜湯。傷病們互相攙著,咳嗽聲在凍土上悶悶的,像遠處有人在打悶雷。

李聚奎打馬沿著行軍佇列從隊頭走到隊尾。

楊得志正在路邊讓紅1團的兵檢查鞋底。遵義休整十二天,各團最要緊的是打草鞋,十二天裡補充了不到三百發子彈,但打了兩千多雙草鞋。楊得志的左手袖口磨穿了,手腕上纏著一圈破布條。看見李聚奎,他右手敬了一個禮,左手裡還攥著半隻沒編完的鞋底。

李聚奎點了一下頭。沒停。

鄧華在和一個排長說話,聲音壓得極低。李聚奎騎馬經過時只聽見最後幾個字:“省著打。”子彈。排長把那句話吞進肚子裡,轉身跑回佇列。跟著走的兵沒有一個問為什麼。他們已經習慣了少打多。省著打。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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