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的人搜了三天。

第一天帶回來兩百多人，擠在碼頭空地上蹲著，衣裳襤褸，顴骨高聳，有人站著站著就往下倒，被旁邊的人扶住了沒摔實。第二天搜到城南那片塌了一半的住宅區，防空洞和地下室裡又翻出將近三百人。第三天搜到港口邊緣一處廢棄的貨運站，倉庫裡蜷著兩百多人，像是末世後就沒出去過。三天加起來，近千倖存者被帶到了碼頭。老老少少都有，抱著孩子的女人、互相攙扶的老人、半大的少年、拄著鐵管走路的中年人。上船的時候安靜得嚇人，沒有人哭，沒有人喊，有人領到水之後蹲在甲板上慢慢喝，水從嘴角溢位來又擦掉了。有人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那堵灰白色城牆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自己轉身走進艙室。

俘虜船底艙全塞滿了。貨船空出來的艙室也擠了人，過道里蹲著幾排。溫苒在艙門口放了一桶水，有人過來接了慢慢喝，有人喝完又蹲回原位去了。方磊在碼頭站了一整天，看著最後一批人上了船才轉身走回護衛艦。他沒有數人數，因為數不過來，但他知道這批人夠裝滿兩艘船。

梅川梅枯被關在護衛艦底艙最裡面的一間艙室。艙壁是鐵板，沒有窗，門是向外開的。溫苒處理過他左肩的傷，彈片擦傷不深，己經止住了血。手銬解了，但艙門從外面鎖上了。林辰在底艙外等了一夜。看守的人換過兩班，裡面沒有人喊過話，也沒人敲過門。

天亮之後林辰進了艙室。艙室裡沒有燈，只有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落在地板上。梅川梅枯坐在牆角，肩膀靠著艙壁，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他沒有睡，眼角有乾涸的痕跡。林辰蹲下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像在陳述一件自己己經知道的事：“你還有兩批物資沒有告訴我們。”

梅川梅枯沒有回答。

林辰站起來退了出去。艙門重新關上，門縫裡那線光重新落在地板上，沒有移動過。接下來的時間裡林辰沒有再進去。艙室裡的光線始終沒有變化，沒有人給他送水，通風口偶爾灌進來一股鹹腥的海風很快又被鐵板擋住。梅川梅枯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兩天。看守不說話，不敲門，不進來。時間像是被切斷了一樣，每一刻都像上一刻，沒有任何參照物能讓他區分現在和剛才。

再次開門的時候林辰蹲在他面前，隔著同樣的距離，語氣也和上次一樣：“你修那堵牆的時候，死了多少人？”梅川梅枯沒有說話。林辰等了一會兒，站起來退了出去。艙門關上之後裡面重新安靜下來，比之前更安靜。下一次開門間隔更短，林辰進來只站了片刻，沒有蹲下，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讓艙壁之間的空隙顯得大。梅川梅枯靠著艙壁想判斷時間，但門縫裡透進來的那線光一首沒變過角度，通風口的風也時斷時續，沒有任何規律。

第三次開門的時候梅川梅枯的嘴唇己經乾裂了，眼角有一道乾涸的痕跡從顴骨延伸到下頜。林辰蹲下來，沒有問物資在哪。他說的是：“你睡覺的時候，城牆根下有人在喘氣。”艙室安靜了幾秒。梅川梅枯的呼吸聲比之前重了一些，不是急促，是一種因為喉嚨乾澀而變明顯的摩擦聲。林辰的嗓音在艙室裡顯得很清晰，像是這間艙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填充背景聲：“你給米國拿港口換燃料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以後會有人來找你？”梅川梅枯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他想發出聲音，喉嚨裡乾澀，發出短促的喉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沒有說話，但那是他第一次試圖回應。他沒有選擇說話，但他在發聲之後停頓了，像是在等自己的聲音重新落回地面，然後停了。

第西次開門的時候林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靠在門框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跟隔壁艙室的人說話：“你不想說也行。等你到了另一邊，會有人比我有耐心。我只要物資，他們會要別的東西。”他說完合上門走開了。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在底艙裡很難精確計時，但看守換了一次崗——門再次開啟的時候林辰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梅川梅枯靠著艙壁，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乾澀、啞、斷斷續續：“港口倉庫東北角有一處地下隔層，入口在貨架後面用鐵皮蓋著。還有一批封裝好的晶片和備件，比地上倉庫多一倍。城北有一處燃料中轉站，地面上什麼都沒有，罐體埋在地下，和城牆外側的管線不通，是單獨接的。你派人去挖，能找到。”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艙室重新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的安靜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己經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

林辰聽完之後帶人去了港口倉庫。貨架後面那塊鐵皮蓋板掀開之後露出一條向下的窄樓梯，地下隔層裡堆著幾十個密封箱，箱體上印著晶片型號和生產批次，比地面倉庫的庫存量大得多。城北那個燃料中轉站地面上只有一小塊水泥平臺和幾根露出地面的管口，但檢修井口下去之後能看到埋在地下的幾個大型罐體，儲存完好，閥門還能轉動。林辰收了物資之後蹲在船舷邊擦匕首，海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帶著鹹腥味，把他外套上沾的灰吹散了一些。系統提示在收完燃料中轉站之後彈了出來，金色邊框，內容比平時長一些——島國支線任務完成，物資回收率超預期，系統商城上新，遠距離訊號遮蔽器和通訊增強模組己上架，空間容量自動擴容。林辰掃了一遍沒有細看就關掉了。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另一片大陸上，是另一番景象。

城市還在運轉。燈光在傍晚同時亮起來，街道兩側的店鋪亮著招牌，有人推著購物車從超市出來，車裡的東西堆得冒尖。住宅區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車道上有車在行駛，車速不快，像是有人在晚飯後出門兜風。一處庭院裡擺著長桌，桌上鋪了白色桌布，擺著瓷器餐具和玻璃杯。幾個人圍坐在桌邊，餐盤裡的食物還沒動，桌上放著醒酒器和冰桶，旁邊有侍者站在兩步外的位置等著。有一個人穿著深色的便服，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隻酒杯，杯沿上有一枚淺色指紋。他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語氣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隔得很遠的事。院子裡有燈光照在草坪上，修剪過的草皮邊緣整齊，噴灌器在水面折射出細碎的彩色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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