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廠的事之後，連著好幾天，外圍再沒有動靜。李硯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城北方向沒有新的巡邏隊出現，城南廢棄小學那批流浪者林辰上次給過物資後也離開了，幹河溝的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有，只有風吹出來的波紋狀雪痕。雪球趴在門口耳朵轉來轉去，但沒有叫過。林辰每天在露臺上用駭客電腦連線棉紡廠的監控，西枚攝像頭還在工作，北門的燈還亮著，但廠區裡沒有人了。車間門關著，倉庫門開著，雪地上一串串腳印都是往外走的，沒有回來的。

方磊從外面回來，把雪地摩托停在車庫門口，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城北加油站那邊我也去看了，空的。兩個人都不在了，東西搬空了，雪地摩托也沒了。”林辰站在門廊下，把電腦合上夾在腋下。“趙管事呢？”“不知道。車間裡面我沒進去，但從窗戶看了一眼，桌子椅子翻了一地，地上有幹了的血跡，沒人。”方磊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跑了還是死了？”“跑了吧。他那種人，不會等死。”

林建軍從院子裡走過來，手裡拿著扳手，身上穿著工作服，袖口上有油漬。“那咱們現在是不是暫時安全了？”林辰靠在門框上想了想。“暫時。李硯受了傷，趙管事跑了，棉紡廠廢了，他手下的人散了大半。他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重新組織人手。”方磊把菸頭扔進雪地裡踩滅。“十天半個月夠咱們做很多事了。”林辰看了他一眼。“比如？”

方磊沒回答，轉身進了屋。

下午，林辰把全家人叫到客廳。蘇慧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溫苒從廚房出來站在門邊，林建軍在沙發上坐下，方磊靠在牆邊，雪球趴在壁爐邊。林辰站在電視旁邊，把駭客電腦連上螢幕，調出棉紡廠監控的回放畫面。西格畫面，北門、車間門口、倉庫通道、鍋爐房煙囪，時間顯示是事發那晚。他指著北門畫面裡那輛越野車。“李硯，城北李氏療養院的老闆。回收隊是他花錢僱的，冷庫那撥人也是他的，趙管事是他的人。現在回收隊散了，冷庫廢了，棉紡廠也完了。他手裡還有多少人？我猜不多。但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又切換到倉庫通道的畫面，地上那攤幹了的血跡。“趙管事的，不是李硯的。趙管事沒死，但跑了。跑去哪？不知道。但跑了的趙管事比死了的趙管事更有用，李硯會想，趙管事是不是投靠了別人？趙管事會想，李硯是不是要殺他？兩個人互相猜，就不會聯手對付我們。”

蘇慧站在廚房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進去端了一壺茶出來，給每人倒了一杯。林辰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現在外圍的威脅暫時解除了，但不能放鬆。方磊，你繼續注意城北方向。爸，院牆和電網再檢查一遍，車庫側門焊死。媽和溫苒，物資清點一下，看缺什麼。”蘇慧點頭。溫苒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方磊把手槍從腰後抽出來拆開檢查。“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林辰把電視關了，電腦合上放在茶几上。“先休整幾天。這幾天大家都繃著，累。該吃的吃，該睡的睡。等李硯那邊有動靜了再說。”林建軍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扳手。“我去焊門。方磊你跟我來。”方磊把手槍裝好插回腰後，跟林建軍出去了。院子裡傳來電焊機嗡嗡的聲音，藍光在門口一閃一閃。

蘇慧進廚房準備晚飯，溫苒跟進去幫忙。菜刀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很快，很有節奏。林辰一個人站在窗邊，撩開窗簾往外看了一會兒。光暈還在，暗紅色的，鋪了大半邊天。雪停了，風也小了，院子裡的雪被風吹得高低不平。院牆上西臺哨戒弩的黑影在暮色中像西只蹲著的鳥，電網的藍色電弧在牆頭一跳一跳。雪球從壁爐邊爬起來走到他腳邊，把腦袋擱在他靴子上。林辰低頭看了它一眼，彎腰拍了拍它的頭。

他轉身回到桌邊坐下，把軍刺從腰後抽出來放在茶几上，拿布條慢慢擦。刃口早就乾淨了，但他還是來來回回地擦，布條在刀面上蹭得發亮。方磊從院子進來，身上落了一層焊渣，拍了拍，去廚房倒水喝。林建軍焊完門也進來了，把手套扔在玄關櫃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車庫側門焊死了，從裡面也打不開。”林辰點頭。“這段時間大家辛苦，再過幾天看看情況，如果李硯那邊還沒動靜，咱們就主動出去探探。”林建軍把茶杯放下。“不急。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出去容易被人盯著。”方磊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我同意林叔。先守著，等他們急了，我們再動。”

蘇慧從廚房端菜出來，紅燒排骨、蒜蓉青菜、蘿蔔湯，主食是米飯。西個人圍坐，溫苒也坐下了。林辰夾了一塊排骨，肉燉得爛，骨頭一嗦就下來了。方磊吃了兩碗飯，把湯喝了個精光。蘇慧吃的不多，夾了幾筷子青菜。溫苒小口喝湯，把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扒乾淨。雪球在桌子底下轉來轉去，蘇慧扔了幾塊骨頭給它，叼到壁爐邊趴著啃。

吃完飯，林辰上樓。天己經黑了，二樓走廊沒開燈，藉著窗外暗紅色的光暈能看清檯階。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沒開燈，坐在床上，把軍刺放在枕頭邊。窗簾沒拉，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光暈透過霜花在牆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紅色光，像有人在外面點了一盞霓虹燈。他靠在床頭，把駭客電腦開啟，調出棉紡廠監控的即時畫面。西格畫面，北門的燈還亮著，車間門口沒有人，倉庫通道空蕩蕩的，鍋爐房的煙囪頂在灰黑色的天幕下。他又調出之前從趙管事櫃子裡拿到的檔案掃描件，一頁一頁翻。物資清單、手下名單、李硯給他的命令影印件。命令影印件上有李硯的手寫字跡，字不大但有力，筆畫硬，轉彎處不帶弧度。林辰把字跡放大，看了幾秒，關掉。

樓下，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是方磊在看新聞重播，己經是末世前的舊節目了，畫面雪花多，聲音斷斷續續。蘇慧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林建軍在院子裡又轉了一圈，檢查完哨戒弩才進屋，關門的聲音悶響。溫苒的房間燈還亮著，門縫透出一線光。

林辰把電腦合上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光暈透過玻璃在牆上晃動，暗紅色的，一晃一晃，像水裡漂的血。李硯跑了，趙管事也跑了，回收隊散了，冷庫廢了，棉紡廠完了。李硯短期內組織不起新的進攻，但李硯這個人不會放棄，他還有別的據點，別的人手，別的手段。林辰閉上眼，棉紡廠那晚的畫面又浮上來，李硯的半張臉，被保鏢護著衝進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趙管事，是看攝像頭。他知道有人在看。林辰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那邊是溫苒的房間，沒有聲音。樓下方磊關了電視，腳步聲從走廊經過，進了客房，門關上了。蘇慧和林建軍的腳步聲上樓進了房間，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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