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給他倒了茶,擱在案角。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碗沿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才鬆開手。他坐下來之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案角那摞賬冊到窗臺上新換的蘭草,從門邊掛著的舊披風到搖籃邊沿疊好的小被褥。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逐一滑過去,像是在用眼睛替自己重新描一遍這間屋子的輪廓。
“你在這裡,過得還好?”
“挺好的。”明蘭說,“爹放心。”
盛紘沒有接話。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又穩住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把桌面上那幾道被茶碗底反覆燙出的舊印照得清清楚楚的。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我方才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下人見了你都叫‘二奶奶’,你應得自然。”他頓了一下,“你在顧府當家作主的樣子,比我想象中好。”
明蘭坐在他對面。日光從窗紙外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指節上那道被紙頁磨出的舊痕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沒有接話,只是坐在那裡,像是等他把話說完。
盛紘的目光從她手背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被日光曬得微微發蔫的蘭草上。他的目光在那道舊痕的邊緣停了一下,像是要在那道被掐斷過的斷口上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要把那句話在齒間含了一會兒才放出來:“明蘭,你比你娘有福氣。”
明蘭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她把目光從茶碗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盆蘭草上,像是在等那道舊痕自己開口說話。屋裡安靜了片刻,像是有人正在暗處替她把那道舊縫的邊緣重新焐軟,等她自己去接。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爹,我娘若還活著,也會過得好的。”
盛紘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他坐在那裡,像一扇己經被風吹了太多次的舊門,終於不再需要被人從外面抵住才肯合攏,可他自己還沒有學會怎麼從裡側把插銷撥過去。他沒有接話,屋裡的日光正在從桌面上慢慢移開,像一枚正在被人從紙上揭起的舊印章,邊角己經翹起來了,還沒有完全離開紙面。
盛紘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他走到門口,在門檻邊站定,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明蘭,是爹對不起你娘。”
明蘭站在案前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他站在門檻邊那道被日光鍍了一層薄邊的輪廓上,像是在替他重新確認一道他以為己經合攏了太多次、卻始終沒有真正合攏過的舊門。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要把那根己經被她自己反覆拉首過太多次的舊線頭重新繞回它該在的位置:“爹,都過去了。”
盛紘沒有說話。他跨過門檻,沿著廊下走了。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怕那道舊痕會在他的鞋底踩過最後一塊青磚之前,替自己找到一道可以重新走進去的門縫。他穿過月洞門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那道門框一眼,日光落在他的肩頭,把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道正在被風吹乾的舊墨。他收回目光,繼續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拐過牆角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了。
明蘭還站在案前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己經空了門檻上,像是在替那道己經被她自己合攏了太多次的舊縫,重新確認自己站的位置。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道己經合攏了太多次的門板聽:“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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