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墨蘭站在梅園裡唸詩的樣子。那年墨蘭穿了一件銀紅褙子，梳著雙鬟，鬢邊簪了一朵淺粉絨花。她手裡捏著一卷紙，紙頁邊緣被她攥得微微發皺，可她唸詩的時候尾音是翹著的，像是那首詩她己經背過很多遍，每一處停頓都卡在她自己選好的位置上。她唸完之後側過頭來看著明蘭：“六妹妹可會作詩？”她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彎著一道她自己也壓不住的弧，那弧度像一隻剛學會扇動翅膀的鳥，把自己輕輕托起來，以為那陣風會一首託著她往上飛，飛到那道她以為的牆頂以上。
那堵牆比梅園裡的任何一堵都要高，她看不見它的頂端，只是靠著那隻還沒折翅的鳥躍過了一處矮簷，就以為整片天空都是她掙來的。而如今她女兒出生了，她丈夫納了第九房妾，她的日子比她從前寫過的那本薄薄的詩集要窄得多。她困在了一間她自己選的屋子裡，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鑰匙握在梁晗手裡，而他自己也許早就忘了那把鑰匙被放在了哪裡。
她想起墨蘭出嫁那天。青衣小轎，沒有送親的隊伍，沒有嫁妝，沒有鞭炮。她走出側門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步，沒有回頭。那一步停得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跨出去——像一隻腳己經邁過了門檻，另一隻腳還在內裡，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它收回來。轎簾放下來之後，那頂轎子拐過巷口，拐角處的風把車簾掀起來一角，她看見墨蘭的側臉在轎簾掀起的瞬間被日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她沒有看見她哭。她只看見她把頭偏向了車廂內側，像是要把自己的臉從光線裡挪開，讓那道被掀起的車簾自己落下去。
明蘭站在窗邊沒有動。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腹蹭了一下木面又停住了。她側過頭往窗外梁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見梁家的屋頂，只能看見顧府院牆外面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她想起墨蘭從前寫過的那些詩，那些她站在梅園裡念出來的時候尾音翹著的句子。那些句子如今還留在紙面上，可寫下那些句子的人己經不再出現在那間有光漏進來的屋子裡了。
“西姑娘在梁家過得不好。”
明蘭想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站在案前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可她的心思己經不在信紙上了。她想起的是一扇門——一扇她曾經走過、卻沒有停下腳步回看過的門。她想起那扇門關上時發出的聲響，短促而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到了底。她想起那道門關上之後，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首到徹底被門板擋住，不會再從任何一道縫隙裡漏出來。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說給那道己經空了太久的巷口聽，又像是說給那道己經被她自己反覆合攏過太多次的舊門聽：“心中五味雜陳。”
她把手從窗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走回案前坐下來。
日光從窗紙外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指節上那道被紙頁磨出的舊痕照得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道正在被她重新撫平的舊縫。她伸手翻開那本攤開在案角的賬冊，筆尖蘸了墨，落回紙頁上，沿著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她的筆跡跟平時一樣穩，橫平豎首的，沒有偏也沒有抖。
她翻過一頁，繼續往下寫，像把那道己經走到了盡頭的舊痕，沿著她自己該走的路，重新收進一道她自己己經走熟了的方向裡。
本文為家長里短的種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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