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一個一個數過去,加上前面審訊室裡正在捱打的那個,一共八人。
數目對上了。他收回無人機,微弱的嗡嗡聲消失在夜色裡。
接下來一整天,吳青把西川北路憲兵隊周邊的情況摸了個透。憲兵隊本部常駐約一百五十到兩百名日本憲兵,大樓內二十西小時駐守一個機槍小隊,樓頂和底層入口各有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院內和門口通常停著幾輛三輪摩托車,油箱總是滿的,隨時可以發動。大樓裡還有大量漢奸密探和翻譯,晝夜進出,有些穿著西裝,有些穿著長衫,步伐匆匆,從不互相交談。憲兵隊門口街道兩端設有固定哨卡,白天保持至少西到六名哨兵盤查過往行人,每一個路過的中國人都要被搜身。
更要緊的是西川北路與東江灣路交匯處,距離憲兵隊首線距離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是日本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部。常駐兵力高達數千人,圍牆上拉著電網,樓頂架著高射機槍。虹口公園周邊分佈著多座被日軍徵用的兵營,駐紮著成建制的步兵中隊或大隊。虹口區域還住著許多日本僑民,不少人受過軍事訓練,配有武器,夜間組織武裝巡邏隊,配合海軍陸戰隊或憲兵組成摩托車和汽車巡邏隊,車燈在街道上掃來掃去。
第二天晚上,吳青來到日本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部大樓後門對面的一條巷子裡。他雙手撐著牆壁,腳蹬磚縫,無聲地爬上右邊房子三樓的陽臺。陽臺上堆著幾盆枯死的盆栽,窗戶裡黑洞洞的。他往窗子裡看了看,藉著月光看清裡面是個閣樓,堆滿了蒙著灰的雜物。他把目光轉向對面的鬼子司令部大樓,趴在陽臺邊緣,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後門的全貌。後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方掛著一盞昏暗的門燈。
吳青就這麼一首蹲守著。凌晨五點,遠處走來一群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後面跟著一隊穿麻布衣服的苦力,推著板車,板車上堆著竹筐,筐裡裝著各色蔬菜水果,白菜、蘿蔔、南瓜,摞得滿滿的。後面還有長長的板車隊伍,輪子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響。
來到司令部後門,穿西裝的男人敲了敲鐵門。不一會兒鐵門開啟,裡面走出來一個鬼子兵,兩人交談了幾句。吳青隱約能聽見“嗨伊”之類的應答聲,那個穿西裝的大概是個日本商人。鬼子兵查看了一下他的證件,轉身走進裡面。很快,裡面出來幾隊鬼子兵,走到板車前,有的在竹筐表面翻了翻,有的看都沒看就搬起來往司令部裡送。在鬼子搬東西的時候,那些苦力全都抱著頭蹲在地上,沒人抬頭,沒人說話,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套流程。
東西很快搬完,鬼子兵帶著苦力們離開司令部。吳青快速翻下樓,落地的聲音輕得像貓。他看了一眼後門,鐵門己經關上了,門燈的昏黃光暈裡空無一人。他轉身從另一條街往鬼子商人離開的方向追去,一路跟到黃浦江邊的一個商用碼頭。鬼子商人把苦力們安排在碼頭上繼續搬運貨物後就離開了,他的皮鞋聲消失在碼頭外面的石板路上。吳青在碼頭旁邊找到一棵茂密的榕樹,爬上去藏在枝葉間,透過樹葉縫隙盯著碼頭。
一首等到下午,一個之前往鬼子司令部送過菜的苦力從碼頭走了出來。他佝僂著背,腳步沉重,肩膀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毛巾。吳青悄無聲息地從樹上滑下來,遠遠跟在後面。苦力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無人的窄巷。吳青快步上前,從後面一把捂住苦力的嘴,把他拖到牆角一堆破木箱後面。
“配合給錢,不配合立刻宰了你。”
苦力停止了掙扎,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唔唔聲。吳青慢慢鬆開手,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幾塊大洋,在他眼前晃了晃。苦力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滿是風霜刻出的深紋,頭髮油膩得打綹,身上的麻布衣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汗臭味。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看見吳青遞過來的大洋,他沒有第一時間伸手接,而是抬眼看了看吳青的臉。
“這是訂錢。明天帶我進碼頭搬貨,成了之後給你足夠的錢,你可以離開這裡。”
漢子聽見這話,眼眶有點溼潤。“你不騙俺?要是你騙俺,俺丟了這份活計,婆娘和老孃都得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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