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元帶著人過來了，幾百號人排成鬆散的隊形站在操場上，月光把他們灰布軍裝上的補丁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低聲咳嗽，有人在系綁腿，有人還在回頭看住了幾個月的營房。吳青看了一眼，轉頭對陳樹生和黃文清說：“我在前面帶路，其他人在後面假裝驅趕和斷後。記住，裝的像一點。”吳青走在最前面，楊瑞符和謝晉元跟在後面，再後面是大部隊，陳樹生和黃文清在最後面壓陣。

一眾人向大門走去。此時最後一個崗樓上的僱傭兵己經被壓得抬不起頭，外面兩把歪把子噠噠噠地不停對著崗樓掃射，子彈打在木板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木屑橫飛。崗樓裡的僱傭兵縮在牆根下，偶爾伸出一隻手盲目地往外打一槍，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吳青帶著人走出大門，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他在兩個哨兵的屍體旁蹲下來，伸手在他們腰間摸了摸，搜出幾顆手雷，揣進自己的口袋裡。來到土坡和其他人會合，謝晉元一眼就看見土坡後面板車上躺著的孫滿倉和趙老蔫，兩人身上蓋著破毯子，孫滿倉醒著，趙老蔫在睡，呼吸聲粗重。謝晉元快步走上前，單膝蹲下來檢視孫滿倉的情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輕輕掀開毯子看了看胸口纏著的繃帶。楊瑞符也跟了上去，站在謝晉元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吳青叫了幾個人搬著那幾具鬼子屍體，來到孤軍營大門外的空地上。屍體被兩兩一組斜著對立起來，用三八式步槍從腋下穿過去支撐著，遠遠看去像是還站著的哨兵。弄好後吳青掏出從僱傭兵身上搜來的手雷，拉開拉環，一顆一顆全丟向鬼子屍體。轟，轟，轟，手雷連續爆炸，彈片和氣浪將屍體炸得東倒西歪，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被炸斷了支撐的步槍歪在一邊。此時崗樓的探照燈早被機槍子彈打爆了，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整個孤軍營陷入一片黑暗，根本沒人能看見這邊發生了什麼。

做完這一切，吳青快步追上謝晉元和楊瑞符，在前面帶路。老郭等人己經混到了隊伍中間，一起推著板車。黃文清等人在後面時不時朝天上放一梭子機槍，歪把子的槍口噴著橘紅色的火焰，有走得慢計程車兵被輕輕踹一腳，黃文清還學著鬼子的腔調吼了兩句含混的日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吼的啥。

從遠處看，就像幾十個鬼子押著幾百個己經被繳械的國軍在轉移。

進入築路區地帶，路邊低矮的民房裡有人聽見動靜，窗戶裡亮了一下燈，橘黃色的光透過木板縫漏出來。緊接著又是幾聲槍響，燈立刻滅了，窗戶裡一片漆黑。吳青走在最前面，看見遠處還有在外面的人，不管是拾荒的還是流浪漢，他都朝那個方向開一槍，子彈打在碎石路上濺起一蓬火星，然後扯著嗓子喊幾句“八嘎”。那些人聽見槍聲和鬼子話，嚇得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裡。

一眾人來到蘇州河支流邊上。河不過十來米寬，兩岸長滿了蘆葦，吳青帶頭鑽進蘆葦叢，枯黃的蘆葦稈子在他身上刮出沙沙的聲響，腳下是軟塌塌的淤泥，踩一腳陷半個鞋底。其他人依次鑽進蘆葦蕩，幾百號人穿過蘆葦叢的聲響像一陣大風颳過。孫滿倉和趙老蔫被人輪流揹著，裝備和物資也被人扛著，板車被丟棄在路邊，車輪朝天，還在慢慢轉。

陳樹生和黃文清等人最後一個鑽進蘆葦蕩，鑽進蘆葦深處後就不再開槍。槍聲停了，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和幾百人壓抑的呼吸聲。吳青在前面邊走邊把自己身上的鬼子軍裝扒下來，邊走邊脫，黃綠色軍衣被揉成一團塞交給後面計程車兵。沿著蘇州河岸走，河水在夜色裡泛著微微的波光，對岸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到達北新涇渡口，月亮被雲遮住了。河水拍著塌了一半的棧橋樁子，咕咚咕咚響。空氣裡有股焦炭味，不知道是遠處哪家工廠還在燒鍋爐，還是白天有人在岸邊燒過垃圾。有人在咳嗽，壓低了聲音咳。有個小孩哭了半聲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岸邊歪著一輛獨輪車，車旁蹲著幾個黑影，縮在破被子裡抖。一支火把早燒完了，只剩半截焦木棍插在泥裡，棍頭上一點暗紅，風一吹亮一下，又滅了。吳青帶著幾百人停在蘆葦蕩邊上，沒有燈，沒有說話，幾百人的呼吸疊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黑暗裡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