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確定了這邊的情況，帶著小湖北迴到廢棄碼頭。走進貨棧，陳樹生己經回來，看見吳青迎上來，說：“找了個老中醫來，在樓上看他們兩個。”吳青點了點頭，往二樓走去。木樓梯在腳下吱嘎吱嘎地響，每踩一步都有碎木屑從踏板縫裡簌簌往下掉。

還在樓梯上，二樓就傳來咳嗽聲，沙啞，帶痰，咳一聲要停好幾秒才喘得上下一口氣。“你讓他咳，咳出來比憋著強。”一個老頭的聲音，慢悠悠的。

吳青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站到二樓。空氣裡有股中藥味，當歸、黃芪，還有別的什麼苦味，混著煤油燈的煤煙味，沉甸甸地壓在屋子裡。孫滿倉和趙老蔫還躺著，老郭在旁邊給趙老蔫遞水，老中醫穿著一身黑色長衫正蹲著給孫滿倉順背，老中醫聽見身後動靜轉過頭來，打量了一下吳青。楊有田站在吳青身後。

“你是管事的？”老中醫問。吳青點了點頭。顧老頭把兩隻手交疊在肚子前面，朝孫滿倉那邊努了努下巴：“這個，姓孫的，問題不大。身上斷了兩根骨頭，己經接上了。淤血正在散，臉上的青紫你也看見了，再過幾天顏色退乾淨就差不多了。內裡還有些氣血不暢，開了活血化瘀的方子，按時吃藥。半個月內不能下地乾重活，不能喝酒，不能跟人動手。他年輕，底子厚，養得好一個多月就能亂跑。但是骨頭斷過的地方以後變天會疼，這個治不了，下半輩子的事。”

他停了停，看吳青沒什麼反應，又朝趙老蔫那邊轉過去。“這個，”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也沉了些，“命是保住了。給他開刀的那個洋大夫，確實有兩下子，裡面縫得乾淨。但他這個傷，不是槍子兒打的，是悶傷，衝擊傷。肺裡頭被震爛了。我方才聽了，左邊肺裡還有點水，不多，但沒幹透。他現在嘴唇還發紫，指甲蓋還發青，說明氣還不夠用。”

趙老蔫在床上咳了一聲，像在應他的話。“他這種情況，”顧老頭繼續說，“最怕三件事。第一，怕再出血。肺裡的口子雖然縫了，但還沒長結實，一用力一憋氣一劇烈咳嗽，口子崩開，神仙也救不了。第二，怕感冒。他現在的肺，經不起一點風吹，涼氣進到肺裡，馬上就是肺炎。這個年頭，肺炎就是死症。第三，怕痰堵著。他嗓子裡總有痰，要咳出來，但又不能使勁咳，得有人扶著，讓他側著躺，輕輕拍後背，從下往上拍，幫他把痰慢慢順出來。這個活你得找個人守著，半夜也得守著，不能讓他自己嗆著。”

他說完，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又補了一句：“藥方子開好了。按時吃，一副藥煎三遍，分三次喝，飯後半個時辰。藥渣子別扔，晚上煮一鍋水，用那個蒸汽給他燻鼻子，幫他通氣。吃的東西，忌生冷，忌海鮮發物，忌酒。小米粥、藕粉、蒸蛋羹，少食多餐，一頓別吃太飽，吃太飽頂著膈肌，他喘不上氣。”

他把搪瓷杯擱下，拎起藥箱，走到吳青面前停了一下。煤油燈把他倆的影子打在木板牆上，一個高一個矮。“你是管事的，我跟你交個底。”他聲音更低了些，確保趙老蔫那邊聽不見，“他這種情況，我見得不多，但我見過。能不能扛過來，關鍵不在藥，在頭一個月。這個月裡，不能讓他發燒，不能讓他再咳血。如果發燒了，或是咳出來的痰帶血，你馬上來找我。如果沒發燒，痰越來越清，顏色從黃變白，那就是在好。”

他伸手拍了拍吳青的手臂，掌心粗糙，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那一層老繭。說完老中醫帶著小徒弟下樓。吳青將老中醫送了出去，回來後對老郭說：“後面沒啥事情就你和小湖北照顧他倆。去抓藥的時候買幾床被子。”老郭點了點頭：“你放心，肯定給他倆照顧好。”

第二天，吳青獨自來到孤軍營，混入慰問人群。今天謝晉元和楊瑞符都來到了鐵絲網邊，但他倆那邊人太多，被一群記者和學生圍著。吳青看見昨天那個士兵，擠了過去。謝晉元也看見了吳青，但只是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視線，然後側頭跟旁邊的楊瑞符悄悄說了幾句話。吳青也明白，怕有特工盯著。

士兵看見吳青，沒有昨天那種失態，自然地貼近鐵絲網，假裝接吳青遞進來的東西，小聲說：“團長和營長都同意了，問你需要做什麼。”

吳青也裝作往鐵絲網裡塞東西的樣子，聲音壓到最低：“不需要你們做什麼。大概晚上行動，一聲槍響，後面有炮聲就是我們。”說完他把手裡的東西舉高送了進去，轉身走了。

一路回到廢棄碼頭的路上，吳青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進廢棄碼頭的巷子口多了一個攤位，一輛手推車，上面擺著幾個碗和一鍋熱氣騰騰的餛飩。攤主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對襟粗布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正在用鐵勺攪鍋裡的湯。吳青從旁邊路過時掃了一眼，手很白，不是幹活的手。這不符合擺小吃攤的人，常年端鍋端碗的人手心全是老繭和燙傷。而且這人站得太首了，肩膀後張，胸口挺著，不是攤販站灶臺前那種習慣性的駝背。別人買餛飩時他也沒有那種討好的感覺，只是機械地收錢、盛湯、遞碗，眼睛根本不看顧客，時不時往巷子口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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