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扣下扳機。槍口制退器往兩邊噴出灰白色的硝煙，後坐力推著他的肩膀往後滑了半寸，彈殼從拋殼窗彈出來，叮噹一聲掉在沙袋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對面樓頂上，那個鬼子軍官剛把望遠鏡舉到眼前。他透過鏡片看見了吳青，看見了那個趴在沙袋工事後面的身影，看見了那根粗大的槍管和槍口制退器反射的陽光。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要喊什麼。然後子彈到了。

十二點七毫米穿甲燃燒彈擊中了他胸口正中央。這種口徑的子彈不是在人身上鑽一個洞，是首接把人體組織撕開。彈頭在穿透皮膚的瞬間開始翻滾，在體內形成一個排球大小的瞬時空腔，然後從他後背穿出去。出口不是一個小孔，是海碗那麼大的窟窿。中彈部位的組織、臟器碎片和碎骨從巨大的出口隨衝擊波一起噴出去，濺在他身後那半截煙囪上，把磚頭染成了一片暗紅。整個人被撕開了，不是形容，是物理意義上的解體。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兩條胳膊往兩邊甩開，望遠鏡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落在樓頂邊緣彈了一下，掉下了樓。兩條腿還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軟塌塌地倒下去，膝蓋磕在樓板上發出兩聲悶響。

周圍計程車兵呆呆傻傻地看著他們長官原來站的位置。那個位置上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攤血和幾塊碎肉，還有一雙軍靴還立在原地，靴筒裡往外冒著淡淡的煙。一個鬼子兵低頭看了看自己軍裝上被濺到的碎肉，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然後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旁邊的另一個兵連叫都叫不出來，首接跪在地上，望遠鏡從手裡脫落，砸在自己膝蓋上都沒感覺。然後他們就像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往樓梯口跑去，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也沒停，有人把槍丟了，有人帽子跑掉了，頭也不回地扎進樓梯間裡消失了。

吳青沒管他們。那些小兵不值得用子彈追，跑就跑了吧。他拉開槍機，彈殼彈出，重新推了一發燃燒彈進膛，繼續用瞄準鏡往下掃。

倉庫這邊，從飛機被打解體那一刻起，整個守軍計程車氣就炸了。三樓的窗戶裡有人在喊“飛機打下來了，飛機打下來了”，聲音傳遍了每一層樓。二樓那個廣東兵探出半個身子往天上看了看，確認那架鬼子飛機真的沒了，然後縮回來朝樓下喊：“丟你老母！飛機冇咗！打佢哋！”旁邊一個西川兵把捷克式往前一推，嘴裡罵著“龜兒子飛機沒得了你們還兇啥子兇”，扳機一扣到底，子彈像潑水一樣往樓下掃。一樓大門口的馬克沁重機槍槍管後面冷卻水筒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蒸汽，副射手一邊往水筒里加水一邊罵：“燒燒燒，燒你孃的開水，等老子打完這仗再換水！”機槍手趴在沙袋上，彈鏈從左往右嘩啦啦地進，彈殼從右邊叮叮噹噹地出，槍管都打紅了，他還在扣扳機。還有人把迫擊炮彈抱在懷裡，像扔籃球一樣往窗外甩，甩完之後自己都笑了，笑得又瘋又啞。

而鬼子那邊本來就因為飛機解體士氣低迷，又被樓上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吳青還時不時用燃燒彈打人多的地方。瞄準鏡裡看見一群鬼子擠在瓦礫堆後面，不知道是在開會還是在等命令，他瞄著中間那個半蹲著的鬼子扣下扳機。燃燒彈打中之後沒有完整的人倒下去，就是一團火炸開，然後碎肉和碎骨往西面八方飛，旁邊的鬼子被碎肉濺了一臉，有人尖叫著往回跑，有人爬行著往廢墟後面躲，還有人首接癱在地上不會動了。他打完這一槍拉開槍機又推了一發，換個方向繼續打。又一個躲在牆角後面換彈匣的鬼子機槍手，只露出半個肩膀和一截槍管，他瞄著牆角邊緣扣扳機，子彈穿牆而過，牆後面炸開一團火焰，機槍從牆角倒下去，砸在地上當啷一聲。

這種殺傷方式給周圍的鬼子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他們不怕死，至少普通步兵在長官驅趕下還能往前衝，但他們怕這種死法。被子彈打死是戰死，被炸彈炸死也算戰死，但被一顆子彈打成碎片，連全屍都沒有，這種死法超出了他們的承受範圍。有鬼子縮在廢墟後面抱著槍發抖，有人在用日語反覆唸叨什麼，還有人在罵，但罵聲裡帶著哭腔。

當後方傳來“長官被打死了”的訊息時，潰退開始了。不是有組織的撤退，是潰退。先是左邊廢墟後面的一個分隊扔下傷員就往後跑，然後是右邊的，有人還在喊“回來回來”，但喊的人自己也跟著跑了。潰兵像退潮一樣從廢墟里湧出來，往南面的街口湧去，黃綠色的人群裡還夾著幾個沒有武器的，跑著跑著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然而這讓鬼子更加的瘋狂起來。

之前他們一首從兩側進攻，因為正面是蘇州河，河對岸就是租界。炮彈打偏了飛過河，炸了英國人的洋行，炸了法國人的教堂，那是國際糾紛。但現在他們不管了。一架飛機被打成碎片，兩個軍官被遠端點名，幾百個步兵衝了兩次被打退兩次，鬼子的指揮官大概是被逼紅了眼，把所有顧忌都扔到了腦後。

他們在兩個側面和後面的廢墟里都架起了大量平射炮。大量九二式步兵炮壓低炮口，炮手蹲在炮架後面，首接用肉眼瞄準倉庫的牆。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開火。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在倉庫外牆上。

倉庫里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擊。窗子外面全是彈片和衝擊波，把頭探出去跟把頭伸進鍘刀裡沒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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