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的頭從水裡無聲地冒出來。蘇州河南岸,公共租界。
他抹了把臉,把夜視儀扣在眼前。世界綠了,也清晰了。正前方就是南岸,最近處是煤氣廠的巨型儲氣罐,像一座黑色的鋼鐵山丘蹲在岸邊,罐體上的鉚釘和鏽跡清晰可辨。儲氣罐腳下是一排低矮的廠房,窗戶全破了,有的用木板釘死,有的就那麼黑乎乎地開著。沿河是一條窄窄的煤渣路,路邊堆著幾個鏽鐵桶和一卷沒人要的纜繩,纜繩一頭垂在水裡,另一頭系在岸邊的鐵樁上,隨著水流一緊一鬆。
往上掃。租界的房子一幢挨一幢,高低錯落。近處的屋頂上立著歪歪扭扭的鐵皮煙囪,遠處的鐘樓尖頂在夜空裡只剩個輪廓。街道黑沉沉的,只有極遠處一兩扇窗戶還亮著微弱的燭光,在夜視儀裡是兩個小小的白點,一眨一眨的。往左看,西藏路橋在三十米外,橋墩從水裡拔起來,橋面底下的鋼樑是暗綠色的幾何線條,橋面上有人影晃動,哨兵,鋼盔的輪廓一顛一顛的。收回視線,離他三米處,一大塊泡爛的木板正慢悠悠地打轉。岸邊有條底朝天的小舢板,船底長滿青苔,半截陷在淤泥裡。沒人,岸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死貓蹲在漂木上,肚子鼓著,皮毛在水裡一蕩一蕩。
他開始往岸邊潛去,動作極慢,像一條在水面下移動的鱷魚。到了岸邊,吳青小心翼翼上岸,水從潛水衣上淌下來,在腳邊匯成一小攤。他蹲在煤渣路的陰影裡,槍口掃過前方的廠房和街道,確認沒有動靜,然後伸手在水面上輕輕拍了三下。
後面的人陸陸續續上岸。王天保和周大發先冒出來,然後是王根生和馬平,西個人抬著孫滿倉和趙老蔫,動作放得極輕。孫滿倉和趙老蔫被小心翼翼地送上岸,兩個人躺在煤渣路上,呼吸器的面罩裡霧氣一濃一淡。陳樹生和張大山跟著浮出水面,槍口第一時間指向岸上的黑暗處。周大七最後一個上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西行倉庫,那棟樓還立在月光下, silent 像一座墳墓。吳青蹲下來檢視孫滿倉和趙老蔫的情況。兩人的嘴唇還是發紫,但呼吸比剛才稍微平穩了一點,氨甲環酸在起作用,但只是暫時的。衝擊肺不能等,必須以最快的方式馬上送醫院。他把呼吸器面罩從臉上摘下來,吸了一口租界帶著煤煙味的空氣。
吳青走在最前面,進入廢棄碼頭。倉庫區的鐵皮棚子東倒西歪,地上堆著廢棄的板條箱和發黴的草蓆。他走到貨棧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他把門推開一條縫隙往裡看。裡面躺著幾個人,衣衫襤褸,有男有女,還有一個半大孩子,縮在牆角蓋著一塊破麻袋。他們的胸口微微起伏,是活人,大概是逃難進租界的難民,在這裡躲著。吳青用手做了幾個手勢,陳樹生和張大山無聲地貼到門兩側,楊有田繞到貨棧後面堵住後窗。
吳青推開門,閃身進去。他摸到離門最近的一個男人身邊,那人還沒睜眼,吳青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的匕首己經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冰涼冰涼的。那人猛地睜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唔聲,身體本能地要掙,吳青把匕首壓緊了一分。
“出聲立刻死。”
那人點了點頭,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其他人也醒了,一個女人剛要張嘴尖叫,陳樹生己經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在地上。張大山按住了一個老頭,楊有田從後窗翻進來控制住那個半大孩子。不到半分鐘,貨棧裡的所有人都被控制起來,用他們自己的破衣服撕成布條綁住手腳,嘴裡塞上布團。那個被吳青拿匕首架過的男人渾身發抖,眼神里全是恐懼。
吳青在這些人的包裹裡翻找,扯出幾件還算完整的衣物。有件灰布棉襖,袖口磨破了但還能穿;有幾條打了補丁的褲子;還有一件半舊的長衫,領口泛著油光。他把衣物扔在地上。
“黃文清,陳樹生,小湖北,老郭,換這些衣服。再來兩個給孫滿倉和趙老蔫換上。其他人換好自己的衣服和裝備。”
吳青把自己身上的潛水衣脫下來,溼漉漉的潛水衣堆在地上。他拿起一件灰布棉襖套在身上,一條黑布褲子,褲腿有點短,露出半截小腿。他把手槍從槍套裡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插進袖子裡,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槍柄。腳上換了雙從難民包裹裡找到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但比溼透的潛水靴強。
黃文清換上了一件破舊的藍布短褂,下面是條膝蓋磨白的灰褲子,褲腰太大,他用一根麻繩紮緊。陳樹生套了件對襟黑棉襖,領口的扣子掉了,敞著半邊。小湖北套上那件半舊長衫,袖子長出一截,老郭幫他把袖口捲了三道。老郭自己換了件又髒又破的羊皮坎肩,圍裙還是捨不得丟,疊好塞進懷裡。馬平和王根生幫孫滿倉和趙老蔫換上乾衣服,動作小心翼翼。孫滿倉的上衣套上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胸口,他悶哼了一聲,嘴唇抖了抖。趙老蔫己經迷迷糊糊了,被抬著胳膊換衣服也沒反應。換好衣服後,兩人身上蓋了條破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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