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

“我等你進站。”

她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安檢口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大衣在人群裡晃了一下，混進了排隊的人流裡。她從包裡掏出身份證遞給安檢員，接回來，放回包裡，然後走過了閘機。那道閘機的金屬桿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像剪刀剪斷什麼東西的聲響，短促而清脆。她沒有回頭，連肩膀都沒有偏一下。

我站在進站口外面，隔著那道玻璃門看著她。她穿過候車大廳，匯入人流中，深灰色大衣在人群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走到扶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的光在她的臉上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她沒有抬頭，沒有轉身，邁上了扶梯。那件大衣的最後一點影子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像一滴深色的墨落進一池水裡，慢慢暈開，然後不見了。如果她能像那滴墨一樣溶在這座城市的某一處，那池水就會深上一度。她沉了進去，我也該退後一步。

我站了很久，久到旁邊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問我要不要進站。我說不用了。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出了車站，天陰得更重了，雲層很低，像一塊溼透了還沒有擰乾的棉布蓋在頭頂上。廣場上的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我站在出口外面的臺階上，掏出手機，開啟她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句“我需要冷靜”，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我沒有發新訊息，她也沒有。我站在那兒，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從我身邊經過，拖著行李箱的、揹著包的、牽著小孩的。沒有人認識我，也沒有人知道我在等什麼。一列動車進站又出站，鳴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一個人站在山坡上喊了什麼，然後走遠了。那聲音被風扯散了，聽不出喊的是哪三個字。

我摸了摸口袋，沒有煙。很久沒抽了，但這個時候手上需要一個東西。一根夠長、夠細、能被點燃再掐滅的東西，好讓我在風吹過來的時候，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有一點溫度。廣場對面有一家便利店，我走過去，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煙盒是紅色的，拆開封口的時候有菸草的氣味散出來。我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三下才打著，火苗在風裡晃了幾下才穩住。點燃，吸了一口。煙霧被風扯散了，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吹走，像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吞了回去。我站在那兒抽了半根菸，風把那半根菸的灰吹散在廣場上，不知道落到了哪裡。它總該落在一個地方，只是我看不見。我把剩下的半根按滅在垃圾桶頂上的菸灰缸裡。那半根菸被摁滅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像一段還差半句就能說完的話，但說的人己經走遠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她的訊息，掏出來一看，是一條推送通知。螢幕暗了之後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還沒有亮起來。進站口外面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拖著行李箱從我身邊經過，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一個人重複唸叨著同一句話，只是沒有人在聽。

又有一列火車進站了。廣播聲從車站裡面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它在告訴一些人，該上車了，他們的車到了。我站在廣場臺階上，風還在吹，那包煙還在口袋裡，煙盒的邊緣硌著大腿。她走進了那道閘機，走進了那趟不知道開往哪裡的車，把“再見”留在了原地，自己先走了。

手機又震了。這一次，螢幕上亮起了她的名字。

“別找我。”

三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解釋。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我沒有回。風還在吹，廣場上的燈亮了，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她把這三個字留在了我的手機裡，像一個座標，指向她自己的方向。我不需要知道它指向哪裡，我只需要知道她沒有把我刪除。那些字數得剛剛好，多一個字都會太重，少一個字都會太輕。三個字，不像是叮囑，更像是一根線頭，輕輕地從門縫裡塞出來，讓我知道她還在，門還沒有完全合上。我站在臺階上，手裡攥著手機，那三個字還停在螢幕上。它不需要被回應，也不需要被翻開確認。因為它本身就不是一個終點，是一個起點。她只是需要在那道門上掛一塊暫時不能推開的牌子。而我沒有回，不代表我不在。她需要一個起點，我就站在起點外面。風也知道它不用回答。它只需要在那些她還沒走完的路上多吹一會兒，等她回來的時候，它剛好繞到另一面，幫她攏一下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