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十分鐘後，法官回來了。

旁聽席的人重新坐好。椅子吱呀一陣響，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翻了下檔案。法庭裡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冷氣從出風口往下吹，吹得桌上的紙邊微微翹起。沈維德從側門走進來，西裝釦子繫上了，頭髮重新梳過。他走到原告席坐下，把資料夾翻開，手指按在紙頁上，沒有抬頭。他的助手——那個穿白色襯衫的女人——幫他把水杯往前推了推，他沒喝。

方律師把公文包裡的材料重新碼了一遍。鍾伯拄著柺杖走回證人席，坐下，柺杖靠在椅子旁邊。坐下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很小聲，但坐在第一排的宋時雨聽到了。她看了鍾伯一眼，鍾伯沒注意，把柺杖往身邊攏了攏。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

“繼續開庭。請被告方繼續舉證。”

方律師站起來。他先把桌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然後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很舊，邊角磨白了，封口的棉線繩繫著死結。看得出這繩子不是今天才繫上的——結頭處有一層薄薄的灰，線繩被手摸過的地方顏色深一些。他解開繩子，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繞開，解了好一會兒。繩子鬆了。他從裡面抽出一摞紙。紙是A3大小的，折成A4，展開鋪在桌上，佔了半個桌面。紙張發黃，邊角脆了，有些地方有摺痕和水漬。最上面一頁的右上角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像是茶水洇的，幹了以後留下一圈褐色的邊。

他舉起那摞紙，面向法官席。

“審判長，被告方提交原始設計文件。共計西十七頁，系證人鍾伯於一九九八年三月至一九九九年一月期間手寫的系統設計稿。包括架構圖、流程圖、風險評估報告、修改建議備忘錄、免責條款草案。每一頁都有證人簽名和日期。”

方律師把材料遞給書記員。書記員接過去，一頁一頁翻，手指捏著紙邊，很小心。法庭裡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水泥地。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書記員停了一下，那頁紙上用紅筆寫了好多字，有的地方紅筆字壓著藍筆字，筆畫很重，紙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跡。

審判長接過材料，翻了幾頁，抬起頭看向沈維德。

“原告方對這份證據有什麼意見？”

沈維德站了起來。他把西裝釦子解開一粒，手指按在桌面上。桌面是深棕色的木頭，他的手白得顯眼，指甲修得很整齊。

“審判長，被告方提交的這份文件，我方對其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均有異議。第一，年代久遠，紙張、墨水、筆跡需要司法鑑定。第二，文件涉及銀行內部資訊，證人未經授權擅自帶出，來源不合法。第三，文件內容與本案爭議焦點缺乏首接關聯。銀行二十年前的設計圖紙，不能成為被告不當得利的免責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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