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圳灣回來，己經快十點了。

推開門，房間裡悶悶的，窗戶關了一整天。綠蘿在窗臺上，葉子綠得發亮，新葉子又冒了兩片，嫩綠嫩綠的，卷著還沒完全展開。我澆了點水，水滲進土裡，嘶嘶的。窗外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擠進來，一道黃的，細細的，像一根線落在地板上。

坐在桌前。椅子吱了一聲。

腦子裡還是她那個笑。月牙，酒窩，彎著的眼睛。她說“你越來越厲害了”，他說“因為有你在”。她笑了。笑了很久，走到地鐵站口還在笑。那個笑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的。像冬天裡的太陽，不烈，但暖。

心裡暖。但暖的不只是這個。

銀行追索的事還在。之前去銀行簽過告知書，孫靜說會啟動追索程式。後來一首沒訊息。不知道是在走內部流程，還是在準備訴訟。也許下週就來，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天。以前怕，現在不怕了。不是膽子大了，是覺得該了了。拖了兩年多，從2009年秋天拖到現在。瞞了所有人，現在不瞞了。但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銀行。

怎麼面對？怎麼說？說“錢是我用的，該怎麼著您說”？聽起來硬氣，但底氣呢？底氣是什麼？是那筆錢確實不是自己的。用了，該還。但不該全還。銀行自己出了錯，兩年半才發現，憑什麼要我一個人扛？

腦子裡翻來覆去。窗外有車經過，引擎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後遠了。又一輛。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擠進來，一道黃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風灌進來，涼了。九月初的深圳，夜風有了秋天的意思。巷子裡黑，路燈在路口。樓下有人經過，腳步聲啪嗒啪嗒的，走遠了。他站了一會兒，關窗，回到桌前。

目光落在書桌的抽屜上。老式抽屜，木頭的，拉手是鐵的，生了鏽。他伸手拉開。抽屜裡放著他從固戍帶過來的雜物：舊手機充電器、幾支筆、一個信封、一本存摺。最底下壓著一本書。

《命譜》。他拿出來。封面泛黃了，邊角捲了，比剛拿到的時候更舊。紙頁泛著暗黃，封面上有幾個暗色的指印，不知道是第幾次留下的。很久沒翻了。從南山婚房買完之後，就沒怎麼動過。不是不想翻，是不敢翻。怕翻到什麼不該看的，怕看了就不得不做。現在不怕了。該看的看，該做的做。

他翻開。紙頁嘩啦響了一聲，很脆，像幹葉子。不是從第一頁翻，是首接翻到沒讀過的地方。手指在紙邊捻了幾下，翻過了空白頁，停在一頁寫滿字的地方。

毛筆字，豎排。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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