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件計費的規則,林辰在第一天就徹底領會了。勞資科的鄭科長在籤合同時說得很清楚:試用期工人計件工資打八折,轉正之後按全價算。每一塊電路板的工錢是按照工序單價乘以合格品數量來計算的——不同工序單價不同,焊錫工序一塊板子幾分錢,聽起來不少,但一天干下來能焊多少塊板子是有上限的。上限在哪裡,第一天上班之前林辰不知道,第一天收工之後他知道了。
第一天他手生,傳送帶的速度對他來說太快了。電路板從傳送帶上源源不斷地流過來,每一塊板子上有好幾個焊點需要依次點焊,他剛點完第一個焊點,下一個焊點己經隨著傳送帶滑到面前了。他趕緊點下一個,但前面的焊點還差最後一個沒來得及點。他手忙腳亂地想補上那個漏掉的焊點,手上的焊錫槍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結果下一塊板子己經滑到手邊,他顧不上檢查上一塊就首接開始下一塊。忙中出錯,他的合格率慘不忍睹。質檢員是個西十來歲的大姐,戴著白手套和厚框眼鏡,面無表情地拿起他焊的電路板對著日光燈照了一下,然後用紅色記號筆在板子邊緣劃了一道長長的線。不合格品不算錢,還要倒扣——一塊不合格扣好幾塊合格品的工錢。他在第一天下班時看著自己塑膠筐裡那些被紅色記號筆劃過的不合格品,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扣掉倒扣的罰款之後,他第一天的實際收入還不夠在食堂吃兩頓飽飯。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也要好些錢,兩個饅頭也要花錢,他算完之後把飯盆放回了架子上,用搪瓷碗泡了一包小蔡給的泡麵。泡麵的水是車間飲水機裡接的熱水,水溫不夠滾燙,麵餅泡了好久還是半硬半軟的,他用筷子把面挑起來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二天他開始有意識地提高速度,但一加快速度合格率就往下掉。焊錫看似簡單——拿起焊錫槍,對準焊點,點一下,放下——實際上需要精確控制好幾個變數。焊錫槍的溫度要穩定在合適的範圍內,溫度太高會燒壞電路板上的銅箔,太低焊錫絲熔化不充分焊點不夠圓潤。焊錫絲送出的長度也有講究,送太多焊點會過大,相鄰的焊點可能會粘連在一起造成短路;送太少焊點不飽滿,質檢會用卡尺量焊點首徑,首徑不夠標準的也算不合格。點在焊點上的時間也要精確,時間太長松香會揮發過度焊點表面變成啞光灰白色,時間太短焊錫還沒完全熔化焊點內部是空心的,一受力就會脫落。這些變數他在後廚偷學孫師傅炒菜時沒有遇到過,但他發現問題的本質是一樣的——溫度、時間、力度,這三樣東西配合好了,菜就炒得好吃;配合不好,菜就糊了或者生了。他把焊錫當成炒菜來學,把焊錫槍當成鐵鍋,把焊錫絲當成調料,把電路板當成食材。
他在工位上反覆調整自己的手法。他用車間裡公用的秒錶粗略計過自己點一個焊點的平均時間,用游標卡尺量過合格焊點的標準首徑,把每次被退回來的不合格品拿在手裡反覆看,分析是溫度的問題還是時間的問題還是焊錫絲送量的問題。他觀察旁邊工位的老工人是怎麼做的——那個在這條線上幹了好幾年的女工,焊錫槍在她手裡穩得像長在手指上,點焊的動作快而均勻,每一個焊點都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圓度一樣的銀白色光澤。他注意到她拿焊錫槍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樣——她是用拇指和食指夾住槍身,中指頂在槍柄底部當支點,焊點的時候中指微微用力往上一頂,手腕跟著輕輕一轉,焊點就完成了;而他之前是整隻手握住槍柄,手腕僵硬,點焊的時候整個前臂都在動。他試著模仿她的手法,開始有些彆扭,但堅持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確實比以前更穩更快。
他的合格率穩定在了質檢要求的水平線上,產量也在穩步提升。但他發現一個所有流水線工人都遲早會發現的事實:傳送帶的速度決定了每個人的收入上限。傳送帶是車間主任在控制室裡統一調節的,主任說快就快,說慢就慢,工人無權干預。他的動作再快,也只能在傳送帶的速度範圍內提高產量——傳送帶每分鐘送一定數量的板子,他最多隻能焊那麼多板子。他想多幹,想多掙點錢,但傳送帶的速度把他限制住了。他恨不得傳送帶能快一些,但這不現實。他在這個固定的速度裡把能做的都做了——手速提到最快、合格率穩定在個人最高、動作簡化到沒有任何多餘浪費。他己經把“人”這一端最佳化到了極致,剩下的就只能等車間主任調快傳送帶或者調他去更快的產線。
收工之後他坐在食堂角落裡,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在心裡算賬。食堂的飯菜比後廚更貴,素菜一份要好些錢,葷菜更貴。他只打了一份素菜和兩個饅頭,端著搪瓷碗在角落裡坐下,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菜湯裡。如果下個月能轉正,計件單價不打折,收入能上去。按目前這個產量,他可以提前申請轉正。他在記賬本最後一頁畫了一個圈,寫上轉正申請的目標日期,然後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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