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出後巷的時候小蔡又追了上來。他跑得太急，在後巷拐角處差點被地上翹起的石板絆倒，手在牆上撐了一下才穩住身體。牆上的小廣告被他的手按出一道溼印子，紙上的糨糊沾了他一手。他說忘了給你樣東西，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林辰手裡。布包是灰藍色的，邊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紅線繫著，紅線打了兩個死結，解了好幾下才解開。林辰開啟一看，是一把舊扳手——手柄磨得發亮，表面有一層因為長年累月被手汗浸潤而形成的暗色包漿，鉗口上還有幾道被螺絲刮出來的劃痕，劃痕裡嵌著黑色的機油，洗不掉的，是用了很多年才能留下的印記。

小蔡說這把扳手是他爹在機械廠當鉗工時用的，下崗那天從工具箱裡翻出來讓他帶著，說在外頭修個東西方便。他爹說一個人在外面，不怕活多，就怕東西壞了不會修。他在後廚這麼久也沒用上過幾次，覺得林辰去電子廠可能用得著。林辰把扳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柄底部刻著三個很小的字母，己經磨得不太看得清了，大概是他爹的姓氏或者工廠的編號。他把扳手重新包好放進包袱裡，說會好好收著。小蔡說用不上也沒關係，就當個紀念，又說萬一你在電子廠被人欺負了，有把扳手在手邊，心裡也有點底氣。林辰知道小蔡說的“底氣”是什麼意思——不是真的要拿扳手去打人，是那種“我兜裡還有一件能用的東西”的安全感。這種安全感在底層幹活的人最缺，也最需要。

兩個人站在後巷裡，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側身站著。牆上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一層疊一層的漿糊把紙片粘成了厚紙板。空氣裡有垃圾發酵的味道和早點鋪飄過來的油條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臭還是香。林辰伸出手想跟小蔡握一下，他以前從來沒有主動跟小蔡握過手——不是不想，是覺得沒必要，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握什麼手。但現在要走了，他覺得這個手必須握。小蔡卻把他的手拍開，說握什麼手，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然後從兜裡又掏出一包泡麵塞進林辰懷裡，說剛好多買了一包。林辰說你不是己經給了兩包。小蔡說三包夠你吃一天了，廠裡要是沒發飯票第一天你就得餓肚子，電子廠和飯店不一樣，飯店管飯，工廠可不管。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在清溪村的時候林辰不懂什麼叫“笑著告別”，每次告別都是痛苦的，被趙虎打完回家，蘇晚在走廊上跑開，外公被推倒在地上。但今天他發現自己能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絲苦澀——苦澀是因為他們倆都是被生活踩在腳底下的窮小子，一個在飯店倒垃圾，一個在電子廠擰螺絲；但苦澀裡又有一種釋然，因為他知道小蔡不會永遠倒垃圾，就像他也不會永遠擰螺絲。那個笑容裡還有一絲溫暖——小蔡的這三包泡麵，比他在後廚幹了好幾個月攢下的所有工錢都更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一個充滿了罵聲和白眼的城市裡，有一個人把兜裡僅剩的兩包泡麵全塞給你，然後又跑回去拿了第三包，這比什麼承諾都重。

林辰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他走到後巷拐角的時候停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抬手在牆上拍了一下——那是他和小蔡每天倒垃圾時互相拍肩膀的地方，牆上有一塊鬆動的磚頭被拍得往裡凹了一小塊。磚頭邊緣有幾個淺淺的指甲印，是小蔡搬垃圾桶時手指摳出來的。林辰在那塊磚頭上拍了一下，磚頭又往裡陷了一點。他沒有回頭，拐過巷口，走進了城中村主街早市的嘈雜裡。小蔡站在後巷裡看著他走遠，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片被樓房擠成窄縫的天空下面，才轉身回後廚。他把垃圾桶從後巷推出來時發現桶底不知什麼時候漏了個洞，泔水正從洞裡往外滲，在地上拖出一道溼痕，蒼蠅立刻圍了上來。他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蹲下來用塑膠袋把漏洞堵上。堵完之後他站起來看著林辰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傻小子連句再見都不會說。然後他推著垃圾桶繼續往垃圾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