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師傅那一巴掌的餘溫還在林辰的臉頰上燒著，燒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把手伸進洗碗池裡，熱水泡著發白起皺的手指，絲瓜絡在碗沿上來回搓動，動作和挨巴掌之前一樣規律，一樣穩定。但他的牙關咬得很緊，緊到腮幫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緊到後槽牙磨在一起發出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細微咯吱聲。

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不是躲——在清溪小學被趙虎扇了無數次耳光之後他早就學會了不躲，躲了會被打得更狠。他的身體做出的反應是繃緊——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肩膀繃緊了，拳頭在水池底下攥成了兩個鐵疙瘩。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轉身了，拳頭己經攥好了，右手指節上那層在工地上磨出來的老繭正好覆蓋在當年打掉趙虎牙齒的位置。他甚至己經算好了轉身的角度——從洗碗池到灶臺大概三步，繞過切菜案板，孫師傅比他矮小半個頭，一拳打過去能打在哪？下巴？嘴角？還是和上次一樣，打在牙齒上？

但他沒有轉身。他把那股火氣硬生生按回去了，按得很用力，像是把一根燒紅的鐵棍徒手按進冷水裡，嗤的一聲，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煙。他告訴自己：你是來學東西的，不是來打架的。打了孫師傅，你就得捲鋪蓋走人，老張的人情白搭了，這一個多月的碗白洗了，那些偷偷記在廢報紙上的菜譜全白記了。他不能走。不僅僅是因為他要掙錢——雖然錢確實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找到了一個除了搬磚扛水泥之外還能學到技術的地方。後廚不是清溪小學，他不是在這裡受欺負的，他是在這裡偷師的。偷師就得忍，忍到出師那一天。

他把手裡的盤子放在瀝水架上，把手從洗碗水裡抽出來，在圍裙上蹭了蹭。圍裙上蹭出了一大片深灰色的水漬，手指上的皮膚被泡得發白起皺，掌心那層在工地上磨出來的老繭被洗潔精泡軟了，邊緣翹起一小片半透明的死皮。他用拇指把那片死皮掐掉，露出底下嫩紅色的新肉。他看著那片新肉，心想：工地上磨出來的繭子被泡軟了，那就在後廚重新磨。這裡磨出來的繭子，會是另一種繭子——不是扛水泥磨出來的硬繭，是拿菜刀磨出來的巧繭。他把圍裙重新系緊，把手重新伸進洗碗水裡，繼續搓洗下一個碗。

晚上收工之後，他坐在小隔間的床板上，點上蠟燭，翻開英語參考書。臉上的巴掌印還在，藉著蠟燭的光能看見顴骨上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血，邊緣開始泛黃。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疼還是疼的，但己經不是下午那種火辣辣的疼了，是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痠痛，像被人用錘子隔著枕頭敲了一下。他把英語書翻到今天要背的課文，用手指點著單詞一個一個默唸，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壓得很低。背單詞能讓他的腦子安靜下來——把注意力從那一巴掌上轉移開，就像以前在清溪小學被趙虎踹倒之後，他蹲在井邊一遍一遍地背課文一樣。那時候他背的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現在他背的是瓦特改良蒸汽機推動了整個工業革命。時間在變，背的內容在變，但用背單詞來壓制憤怒的方式沒有變。

他背完最後一個單詞，把書合上，吹滅蠟燭，躺在硬板床上。隔壁理髮店的吹風機還在嗡嗡響，後巷裡偶爾有野貓叫喚兩聲。他把手放在丹田位置，感受著掌心下面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自從上次在工地上察覺到它之後，他每天晚上睡前都會試著用意識去感受它。今晚那股暖流好像比平時更清晰了一些，不再是若有若無的遊絲，而是能感覺到它在丹田深處輕輕地、緩慢地打著轉。他想：是不是因為今天壓住了一股很大的火氣，心反而更靜了？爺爺說過，氣隨心走，心定則氣定。也許那一巴掌扇過來的瞬間他選擇了不打回去，不只是保住了飯碗，也是保住了這股正在慢慢恢復的氣息。他把手從丹田上移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還要早起洗碗。明天還要偷學炒菜。明天孫師傅還會罵他，還會瞪他，也許還會扇他。但他還是會站在洗碗池旁邊，一邊搓碗一邊用餘光盯著灶臺，把每一道工序都記下來。他不能被趕走，在這之前，他必須學會足夠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