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之後馬工頭清點人數，萬幸的是沒有死人。幾個受了輕傷的工人坐在工棚裡，老周頭把食堂的急救箱拿出來給他們消毒包紮。急救箱裡的紅藥水和碘酒都快過期了，紗布也不夠用，老周頭就把自己的舊床單撕成布條當繃帶使。傷得最重的是一個被鋼管砸到肩膀的瓦工，肩膀脫臼了，陳東騎腳踏車帶他去城中村診所找老大夫復位，疼得嗷嗷叫了一路。老張額頭上的傷口縫了西五針，是另一個工友用縫衣針在燭火上燒了一下消了毒給他縫的，沒有麻藥，老張咬著牙一聲沒吭，縫完之後額頭上包著一塊白紗布，紗布上滲出一小片淡紅色的血漬。林辰除了小腿上被碎石渣濺了幾下擦破了點皮之外沒有別的傷。所有人都說他是命大——那根鋼管要是再往前一寸，他的腦袋就沒了。馬工頭在清點人數時特意把他叫出來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他沒受傷之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小子命硬。

當天下午工地提前收工，馬工頭站在攪拌機旁邊的水泥臺上，臉色鐵青地宣佈腳手架全部返工，不合格的橫撐全部換掉，負責搭架的工人扣一個月工資。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憤怒，是後怕。他在工地上幹了這麼多年，腳手架塌過好幾次，但沒出人命是第一次。如果今天真砸死了人，他這個包工頭不僅要賠個傾家蕩產，還可能蹲監獄。回到出租屋之後林辰坐在硬板床上，沒有點蠟燭，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聽著走廊上隔壁租戶聽收音機的聲音，還有樓下巷子裡那隻橘貓偶爾叫喚兩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今天差點就再也握不起來了。如果那根鋼管再偏一點，現在他就不是坐在這裡，而是躺在縣醫院的太平間裡。外婆會接到電話，母親會接到電話，蘇晚也許會在幾天後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訊息。她會站在縣一中的走廊上，看著窗外那排香樟樹，攥著那枚他留給她的平安結髮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窗臺上。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會死。在清溪村的時候他每天被趙虎踹倒在地磕得滿身是傷，但他知道他不會死——趙虎還沒那個膽子。在鎮初中打掉趙虎牙齒那次他差點被五個人圍毆，但他也知道不會死——學校裡出人命誰都兜不住。但今天不一樣。工地上的危險不是開玩笑的。鋼管、預製板、腳手架、塔吊——這些東西不認識林辰是誰，不在乎他是不是輟學養家，不在乎他每天天不亮起來看英語書。它們只會遵循物理定律，從高處掉下來砸在人的身上，不管你是誰。死了就是死了，什麼夢想什麼抱負什麼“以後要出人頭地”全都變成空氣。他辛辛苦苦扛了這麼久水泥，幫工地保住了水泥垛，救了蹲在牆角發抖的小伍，但死神不會因為他做了這些就對他網開一面。

他把這個念頭放在腦子裡轉了很久。在清溪村的時候他最大的恐懼是被趙虎堵在廁所裡打，在鎮初中的時候他最大的恐懼是被全班孤立、被陳雪當眾定性為“品性有問題”。那些恐懼在當時的他看來己經是天大的事了。但今天那根擦著他鼻尖砸下去的鋼管告訴他：那些都不算什麼。那些都是人欺負人，有法律管著，有底線兜著。工地上的危險是老天爺在收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藉口，只需要一個失足的瞬間。恐懼升級了，說明他的命也升級了——從一個只需要擔心被欺負的孩子，變成了一個需要擔心能不能活著回家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