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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通天之凡人篇_第345章 第一夜的失眠(1)

夜深了,城中村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樓下巷子裡賣熟食的小販收了攤,滷豬蹄的鋁盆和炒河粉的鐵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竹筐堆在牆角,一隻野貓跳上竹筐嗅了嗅又跳下來。對面樓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先是五樓那家愛聽收音機的老人關了收音機,然後是西樓那對年輕夫妻拉上了窗簾,再然後是三樓那個經常在走廊上跳繩的小女孩被母親喊回去睡覺了。最後連那隻橘色的肥貓也不再叫喚,蜷在蔡嬸的躺椅上,把尾巴搭在鼻子上睡著了。只有遠處工地上那盞探照燈還亮著,慘白的光透過窗戶玻璃上的裂縫漏進屋裡,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林辰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床不舒服——這張床雖然硬,但比清溪村那個土炕強不了多少,他早就習慣了。是因為城市的噪音。清溪村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風聲、蟲叫和偶爾幾聲狗吠,安靜到他能在被窩裡聽見自己的心跳。這裡不一樣。每隔一會兒就有車輛從遠處的環城路上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樓下有人騎著腳踏車穿過巷子,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聲,大概是下了夜班回家的工人;隔壁樓裡有人在聽收音機,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播的是晚間新聞;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在夜空裡迴盪了好幾秒才消散。這些聲音對從小在城裡長大的人來說是背景音,是聽慣了就會自動忽略的白噪音。但對他來說全是陌生的——每一種聲音都代表著他還不瞭解的城市生活,每一種聲音都在提醒他,這裡不是清溪村,這裡沒有棗樹和稻田,沒有外婆的咳嗽聲和灶膛裡的噼啪響。

但他不討厭這些噪音。奇怪的是,他覺得這裡的噪音比清溪村的安靜更讓人安心。清溪村的安靜是假的——表面上安安靜靜,實際上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在盯著他,每一陣風裡都夾著竊竊私語。夜晚從趙家飯店門口走過,能聽見裡面喝酒划拳的聲音,偶爾會有人認出他的背影,隔著門簾喊一聲“廢物”。在這裡,再吵也是別人的聲音,和他無關。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盯著他,沒有人會在他路過的時候壓低聲音說“那人是被趙虎打大的”。他在這個城市裡是一個沒有標籤的人。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地品味它,像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一顆從來沒吃過的糖。

他把蘇晚織的圍巾疊好當枕頭墊在蕎麥殼枕頭上面,粗毛線扎著臉頰,有點癢,但很暖。圍巾上還殘留著裁縫鋪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蘇晚身上的味道,是清溪村的味道,是他唯一不討厭的關於清溪村的味道。他把臉埋進圍巾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城市的噪音中慢慢沉入了夢鄉。睡過去之前他最後的意識是:明天還要早起看書。然後五點半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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