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汽車站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之一，每天早上五六點就開始有人在這裡等車。站門口是一片不大的水泥地廣場，被南來北往的腳步踩得鋥亮。廣場兩邊擺著幾個流動攤販——賣茶葉蛋的大媽把煤爐放在三輪車後鬥上，爐子上坐著一口鋁鍋，鍋裡翻滾著深褐色的滷汁，蛋殼在滷汁裡被煮得微微發亮；賣水果的大叔把蘋果和橘子碼在竹筐裡，最上面一層擦得乾乾淨淨，底下那些就隨便堆著了；還有一個修鞋的老頭坐在馬紮上，膝蓋上鋪著一塊磨得發亮的皮圍裙，正用小錘子給一雙解放鞋上鞋掌。

車站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牆面上用白石灰刷著“清溪鎮汽車站”幾個大字，字的邊緣有些模糊了，大概是去年刷的。候車室的門大敞著，裡面擺著西排藍色塑膠長椅，椅子上坐著七八個等車的人——一個揹著編織袋的中年民工蹲在椅子旁邊抽菸，菸灰彈在地上；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婦女坐在角落裡，小孩睡著了，嘴微微張著，婦女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兩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靠在牆上打哈欠，頭髮亂糟糟的，胳膊上搭著外套，大概剛從哪個工地下夜班趕過來的。候車室的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行車時刻表，邊角己經被撕掉了一塊，剩下的部分用紅色和黑色的墨水標註著各條線路的發車時間和票價。

陳東把腳踏車鎖在車站邊上的鐵欄杆上，鎖是一把老式的彈簧鎖，鑰匙插進去要擰半圈才能彈開。他把蛇皮袋從後座上解下來扛上肩，朝林辰招了招手：“走，先買票。”售票視窗在候車室東頭，是一個半圓形的玻璃視窗，玻璃上貼著“軍人優先”的紅字和一張褪色的票價表。售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袖子捲到肘彎，正往嘴裡塞一塊油餅。她看見陳東趴在視窗上，把油餅放在一邊的報紙上，用鋼筆在票夾上點了兩下：“到哪？”陳東說兩張去縣城的。售票員把油餅往旁邊挪了挪，撕了兩張車票，拿過公章在票面上用力按了一下，從視窗遞出來：“三號站臺。還有二十分鐘發車，別誤了。”

林辰接過車票低頭看了一眼。車票是一小張淡綠色的薄紙，上面印著“清溪鎮—縣城”的字樣，票價為一塊五毛，左下角蓋著紅色的日期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買長途車票。他把車票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按了按確認票還在。一塊五毛——他在工地上幹半天活才能掙到的錢。這趟車是他從舊生活駛向新生活的船票，比任何一張他見過的東西都值錢。

陳東把蛇皮袋放在候車室的椅子上，說去上個廁所讓林辰看著行李。林辰在蛇皮袋旁邊坐下，把包袱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包袱繫帶上那枚平安結。紅繩在指尖上繞了一圈，木珠子在掌心裡微微發涼。他想起昨天傍晚在烏桕樹下蘇晚把這枚平安結系在他包袱上時的樣子——她的手指很靈巧，打結的動作又快又準。她說“你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他說“你也是”。然後她轉身走了，回頭看他的最後一眼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他不知道下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她會好好的——她比他想象中更堅強，能在趙虎面前罵出“你才是廢物”的人，到哪裡都不會被人欺負。

陳東從廁所回來把蛇皮袋重新扛上肩，說車快來了。兩個人走出候車室來到三號站臺。站臺是一個水泥砌的月臺，邊上豎著一根鐵桿，杆頂上掛著一塊寫著“3”的鐵牌，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月臺上己經等了七八個人，有挑著空擔子趕集的農民，有拎著行李去縣城投奔親戚的年輕姑娘，也有幾個像陳東一樣揹著蛇皮袋的民工。他們有的蹲在月臺上抽菸，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把行李放在地上當凳子坐著發呆。

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一輛藍白相間的老式公共汽車從街角拐了過來。車身有些年頭了，漆面斑駁，側面用紅漆噴著“清溪鎮—縣城”幾個字，字的筆畫之間濺了不少泥點子。擋風玻璃上有一道用透明膠帶粘住的裂紋，雨刮器在玻璃上留下兩道弧形的水痕。車在月臺前停下來，車門開啟時發出一聲很長的氣剎聲，一股混著汽油味和皮革味的熱氣從車廂裡撲出來。司機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男人，戴著白線手套，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煙，衝月臺上喊了一聲：“去縣城的，上車了！”

陳東把蛇皮袋扛上肩，衝林辰一招手：“走，上車。”他自己先擠了上去，在車廂後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蛇皮袋塞進頭頂的行李架。林辰跟在後面上了車，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蓋上。車座是人造革面的，坐久了磨得發亮，上面有幾道用菸頭燙出來的小黑洞。車廂里人不多，售票員站在車門口收票，她的票夾上夾著一沓花花綠綠的車票，用一根橡皮筋綁著，票夾邊上掛著一個找零用的小布袋，沉甸甸的，晃起來叮噹響。

陳東在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外套脫下來疊好墊在脖子後面當枕頭，說到了縣城路還長，補個覺。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窗上，很快就打起了鼾。

車開了。引擎轟鳴著，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出車站，拐上了通往縣城的國道。林辰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鎮上最後一棟房子被甩在車後，國道兩邊重新變成了田野——稻田、菜地、水塘、樹林，在晨光裡輪流閃過。車窗玻璃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他的目光跟隨著那道劃痕移動，像一個被催眠的人盯著鐘擺。他想：從今天起，他的生活不再圍著清溪村的棗樹和清溪小學的土牆轉，而是圍著工地的塔吊和水泥攪拌機轉。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但他知道自己會適應——因為不適應就得回去，而他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