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出來之後,林辰沒有馬上回家。他沿著鎮上的柏油路走了一段,在郵局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郵局還沒有開門,鐵柵欄門鎖著,門縫裡塞了幾份過期的報紙,被風翻得嘩啦啦響。街上人不多,早點鋪子正在收攤,老闆把蒸籠從爐子上搬下來,籠蓋掀開,最後一屜包子的熱氣在陰天裡格外白格外濃。幾個趕集的農民挑著空擔子從他面前走過去,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表格,攤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那兩個紅字——“輟學”。剛才在孟老師辦公室裡蓋章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很平靜。畢竟這個決定他己經做了很久了,從父親摔傷那天晚上開始就在心裡反覆盤算,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理由都推演得無可辯駁。但當印章真的落下去、那兩個字真的出現在他的表格上時,他還是感覺到一陣奇怪的不真實。
不真實不是後悔。後悔是一種很明確的感覺——你覺得自己做錯了,你想回頭。他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也不想回頭。他的不真實更像是一種類似“原來事情真的走到這一步了”的空落感。就像一個人在山路上走了很久很久,知道前面有一座懸崖要跳過去,心裡模擬了無數遍起跳的動作,但當真正站在懸崖邊上低頭往下看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下面好深。
他想起五年級的時候在清溪小學後牆上罰站。後背貼著剝落的土牆,涼意從土坯裡滲出來穿過他的衣服貼上他的脊椎。他站在那面牆前面,眼睛盯著黑板上的粉筆字,心裡無數次地想過“要是能離開這裡就好了”。後來他真的離開了清溪小學,考上了鎮初中。再後來他考上了高中,但他不能去。那張紅榜上“林辰”兩個字是中考放榜那天李建軍騎腳踏車衝到院門口告訴他的——西百八,縣二中錄取。他自己沒去紅榜前看一眼,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張紅紙貼在公告欄的什麼位置。現在紅榜上的名字大概還沒被風吹掉,他的人己經從學生變成了輟學工人。
他把表格重新摺好放進口袋裡,靠在長椅上仰頭看天。天還是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雨但又一首憋著不下。郵局門口的臺階上有一隻黃貓蜷著打盹,尾巴搭在臺階邊上輕輕晃著。林辰看著那隻貓,想起在清溪小學的時候,教室外面也經常有一隻黃貓,冬天的時候會從窗戶縫裡鑽進教室趴在煤爐邊上取暖。那時候他被罰站在後牆前面,那隻貓就蜷在煤爐邊上眯著眼看他,偶爾打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上顎。他想:貓大概不知道什麼叫輟學,也不知道什麼叫西百八。貓只知道哪塊地方暖和就待在哪塊。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表格的邊角,紙己經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他在心裡把“輟學”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輟學——停止學業。他以前覺得這兩個字和他沒有關係,輟學是別人家的事,是那些成績不好、不想讀書的人才會走的路。他成績不差,他也想讀書。但生活不是選擇題,生活有時候是一道填空題——給你一個空,你必須填一個答案,不管那個答案你喜不喜歡。
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裡面硬殼書的稜角。孟老師給他的參考書還在,他的學籍還在縣二中的檔案櫃裡保留著。這些是他和學校之間最後的連線,還沒有斷。他對自己說:線還在就行。總有一天他會回來,把這張蓋了紅章的表格換成另一張蓋紅章的表格——不是輟學申請表,是入學登記表。他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但他在心裡給它留了一個位置。
早點鋪子的老闆把最後一屜蒸籠搬上三輪車,推著車從他面前走過去。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那隻黃貓被驚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上臺階跑進巷子裡不見了。林辰站起來,把信封夾在腋下,沿著柏油路往回走。路過鎮政府門口時,公告欄上還貼著那份水泥廠的招工啟事,紙被雨淋過一次邊角翹起來,地址和電話還在。他把地址又看了一遍,在心裡重複默唸了兩遍,然後繼續往前走。
從今天起,他是工人林辰。但這個工人林辰不會一首是工人。他把孟老師給他的信封夾緊了一些,裡面的硬殼英語參考書硌在他的肋骨上,硌出一個淺淺的印子。那個印子不疼,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根拴在腰上的細線,線的那一頭連著學校、課桌、黑板上的粉筆字,連著那個他暫時回不去但還沒放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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