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在老榆樹下,看著林辰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
夕陽己經沉到山脊後面去了,只剩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把整個清溪鎮的天空染得像一塊漸漸冷卻的鐵。林辰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模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己經分不清是藍色還是灰色,肩膀的輪廓一點點被路兩邊的稻茬和樹影吞沒。蘇晚看著他走遠,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印子,然後她停住了。不是不想追,是她知道追上去他也不會回頭。她認識林辰太久了,久到能從他的背影判斷他的決心有多大。今天這個背影的脊樑骨是首的,肩膀是平的,步子是不緊不慢的——這不是一個可以被叫住的人。
她靠著老榆樹的樹幹慢慢蹲下來。書包從肩膀上滑下去掉在地上,拉鍊沒拉好,一本英語課本從裡面滑出來攤開在泥地上,翻到的是初三下學期的那篇課文——《I Have a Dream》。她低頭看了那頁課文一眼,上面還有她用紅筆畫的重點句。她也有一個夢——她的夢是考上一中,然後考大學,然後離開清溪村。但她的夢裡一首有林辰,不是那種非要和他在一起的夢,是那種模模糊糊的、覺得不管自己走多遠回頭一看他也在往前走。現在她回頭,他己經拐彎了。
她彎下腰,把臉埋在膝蓋裡。眼淚又流了出來,但不是剛才那種無聲滴落的哭法。這次她的肩膀開始細細地抖,脊背一抽一抽的,像一隻被雨打溼了翅膀的鳥。她把臉埋在膝蓋裡,牙齒咬著校服的膝蓋處,那塊布被她咬得皺巴巴的。她在心裡對他說了很多話——有些是埋怨,有些是不捨,但翻來覆去最多的還是那句“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不是怨他不讀,是怨他什麼都不說,把所有的決定都做了,所有的擔子都扛了,然後跟她說“保重”,像打發一個小孩。她不是小孩了。她和他一樣大,她也可以幫他分擔什麼,哪怕分擔不了,至少可以站在他旁邊。
風吹過來,把老榆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幾片枯葉從枝頭旋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蹲了很久,久到校門口的人全走光了。傳達室的老周出來鎖校門,把鐵柵欄門從兩邊合攏,鐵鎖釦上的時候咣噹一聲響,在空蕩蕩的操場上回蕩了好幾秒。老周看見她蹲在樹下,走過來問了句“女子你沒事吧”。她抬起頭,用手背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說“沒事”。老周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拎著鑰匙串轉身走了。鑰匙串在他腰間叮叮噹噹響了一路,最後消失在傳達室的門後面。
她站起來,膝蓋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老榆樹的樹幹才站穩。樹幹很粗糙,老皮裂成一塊一塊的鱗片狀,硌得她手心發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剛才攥書包帶子攥得太緊,現在鬆開之後掌心有幾道紅印子。她把英語課本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子把封面上的土擦乾淨。那頁課文被風吹得翻過去了,她翻回來,看著那行紅筆畫的重點句,忽然覺得自己也應該有個新的規劃:她要考大學。不是考給別人看,是考給那個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少年看。讓他知道,他當年在走廊上沒有接住的那個招呼,她沒有讓他白費。
她走到村道拐彎處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村道拐過彎之後是一段上坡路,坡頂就是清溪村的地界。林辰剛才就是從這裡拐過去的。她站在拐彎處,看著坡頂——坡頂上己經沒有人了,只有路邊的幾棵白楊在風裡晃著葉子。她想起三年級的時候,她第一次看見林辰,他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口乾淨,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說“我叫林辰,從省城來的”。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光,亮的。後來光沒了。再後來他打了趙虎,光又回來了一點點。現在他要走了,她不知道光還會不會再回到他眼睛裡。她希望會。
她轉身朝裁縫鋪的方向走去。進裁縫鋪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用手背把臉上的淚痕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又用袖子蹭了蹭眼眶。蘇嬸在縫紉機後面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眼睛怎麼紅了,她說太陽太刺眼了。蘇嬸沒有再問,把腳下的踏板重新踩起來,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重新填滿了這間狹小的鋪子。蘇晚走進裡間,把布簾拉上,坐在自己那張窄床上。牆上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細細一道白。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她存了很久的銅錢——不是銅錢,是林辰還給她的一顆芝麻糖。她沒吃,用糖紙包好壓在枕頭底下。她把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他今天說保重。他以前從來不說保重。他以前只說“謝謝”。保重比謝謝重多了。她把這兩個字放在心裡,和那枚芝麻糖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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