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在期中考試前幾天才聽說林辰打掉趙虎牙齒的事的。
這事發生在初一上學期,但傳到她耳朵裡己經是下學期了。不是沒有人傳,是她一首把自己鎖在一個很密實的罩子裡——不聽任何關於林辰的訊息,不問任何關於林辰的問題,在走廊上碰見他時連頭都不抬。這個罩子是她給自己做的,從五年級那個傍晚在裁縫鋪裡做了疏遠林辰的決定開始,她就一針一線地把這個罩子縫得嚴嚴實實。不聽不聞不問,就不會難受。不難受,就能繼續往前走。
但罩子總有縫。那天下午放學,同桌周敏拉著她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冰棒,走在梧桐樹下的時候忽然說:“你知道嗎,隔壁三班有個男的,可狠了。”蘇晚沒當回事,隨口問誰啊。周敏說叫林辰,瘦瘦的那個,以前清溪村上來的。蘇晚握著冰棒的手指緊了一下,冰棒紙在她手心裡發出很輕的窸窣聲。“他怎麼了?”她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普通的好奇。
周敏壓低聲音把聽來的版本說了一遍——版本己經被傳了好幾手,細節被誇大了一些:“趙虎帶了七八個人把他堵在教室裡,全被他打跑了,趙虎的門牙都被打飛了,滿嘴是血,還去醫院縫了針。”蘇晚聽完沒有說話,她把冰棒叼在嘴裡,牙齒咬在冰上,涼意從牙根傳到太陽穴。她不知道這個版本有多少是真的——門牙還是臼齒、七八個人還是五個人、縫沒縫針,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辰還手了。
她認識林辰好幾年,從三年級到初一,她一次也沒有見過他還手。不是不想還,是不敢。他的拳頭在褲縫邊攥了好幾年,指節攥白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白,但一次也沒有抬起來過。她知道為什麼——因為每一次他想還手的時候都會先看到被孤立的代價,先想到還手之後更大的報復。那個代價太重了,重到他把拳頭攥了好幾年都不敢揮出去。現在他終於揮出去了。她把冰棒從嘴裡拿出來,看著冰棒棍子上自己的牙印,心裡湧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複雜到她一時半會兒分不清裡面都混了什麼。
裡面有感激——感激林辰終於替他自己做了一件她一首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她曾經無數次在夢裡替林辰還手,在夢裡她不再是那個縮在縫紉機旁邊發抖的女孩,她有力氣,她有勇氣,她能在趙虎扇林辰的時候衝上去喊“別打他”。但她每次醒來都發現自己只是把枕頭攥溼了。現在林辰不需要她在夢裡替他打架了,他自己打了。裡面有愧疚——林辰能還手,說明他終於爬起來了。而她蘇晚,是那個在他最需要有人拉他一把的時候鬆開手的人。她不怪自己——她當時確實沒有力氣拉他,她自己也在往下滑,但鬆開手就是鬆開手,理由再充足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裡面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林辰還在。他沒有被打死,沒有被徹底踩碎,他還活著,而且他開始反擊了。
周敏在旁邊舔著冰棒,嘰嘰喳喳地繼續講她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細節,蘇晚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她把冰棒棍子扔進校門口的鐵皮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對周敏說“走吧”。走出幾步之後她忽然停了一下,回頭往教學樓方向看了一眼。教學樓二樓的最後一扇窗戶亮著燈,應該是三班教室。她不知道林辰在不在裡面,但她想:他還手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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