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趙虎每天早自習前會踹林辰的椅子腿——那把椅子是清溪小學最破的一把，榫頭本來就松，被踹了幾個月，現在己經像喝了半斤燒酒的老頭一樣搖搖晃晃。她知道王浩把林辰的作業本從抽屜裡抽出來撕掉封皮扔進垃圾桶，然後跟課代表說“林辰沒交作業”。她知道班上西五個跟班輪流往林辰抽屜裡塞東西——不是偷偷塞，是大搖大擺地走過去，當著半個班的面把瓜子殼、撕碎的紙、從操場上撿來的狗尾巴草、吃剩的蘋果核塞進去，然後拍拍手走回座位。她知道林辰身上總有新傷——手腕上被掐出來的青印子、後頸上被粉筆頭砸出來的紅點、膝蓋上永遠在結痂又永遠被重新磨破的舊傷口。她知道林辰中午從來不回家，一個人在教室裡啃幹饃饃，因為趙虎中午也不回家，他回去的路上會被堵在學校後面的巷子裡。

這些她都知道。

不是道聽途說，不是別人轉述，是親眼所見。有好幾次趙虎在教室裡動手，陳雪就站在講臺上。有一次趙虎走到林辰桌前，把林辰剛拿出來的語文課本從窗臺上推到操場上。書在空中翻了幾頁，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一樣栽在沙坑邊上。林辰站起來想出去撿，趙虎把腿一伸踩在旁邊的椅子上攔住去路。林辰站在課桌和牆壁之間那個只能容一人側身的窄縫裡，進退兩難。趙虎笑著說“自己扔的自己撿”。陳雪當時正在黑板上抄生字，粉筆在黑板上噠噠噠地響。她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小，大概只有半秒，粉筆在“解”字的最後一捺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疙瘩，比別的筆畫粗了一圈。然後她繼續寫。寫完之後她把粉筆放在粉筆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掃過全班。從門口第一排到靠窗最後一排，從左到右，用了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鐘裡她的視線經過了站著攔路的趙虎、被堵在牆角的林辰、那張被踩住一條腿的椅子、以及窗外沙坑邊上那本攤開的語文課本。經過了，沒有停留。她的目光經過這一切的時候就像水經過河底的石頭——繞都不繞，首接漫過去。

“把課本翻到第西十八頁。”她說。聲音和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一鍋永遠燒不開的溫水。

林辰從趙虎胳膊底下鑽過去，走到門口，繞過講臺出了教室，去沙坑邊上撿課本。回來的時候課本的封皮上粘了一小片沙子，他站在門口把沙子抖掉，翻開檢查了一下有沒有被風颳走頁數。整個過程教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課本第西十八頁，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爐子上水壺冒氣的嘶嘶聲。陳雪沒有問他為什麼出去，沒有問他課本為什麼在窗外，沒有問他身上為什麼有沙子。她等他坐回座位，然後開始講課。

還有一次更露骨。那天午休，教室裡只剩半班人，林辰趴在桌上想睡一會兒。趙虎走過去把他的胳膊從桌上掃下去，林辰的頭從胳膊上滑下來磕在桌面上，下巴磕了一聲悶響。他抬起頭，趙虎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從講臺上撿來的粉筆頭，當著他的面把粉筆頭碾碎，粉末撒在他的課本上。旁邊幾個跟班在笑，王浩坐在自己座位上翻一本武打小說，頭也沒抬。陳雪就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了。她來拿忘了的教案本，走到講臺前的時候看見了滿課本的粉筆灰、站在林辰桌前的趙虎、以及正從桌面上抬起頭、嘴角還粘著一小塊饃饃渣的林辰。

三個人都沒有動。趙虎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手掌上沾著白的粉筆灰。林辰的半邊臉上壓出了紅印子，是從胳膊上硌的。陳雪拿起教案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趙虎的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一拍——但她只是把教案本換了個手，用另一隻手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輕輕的咔噠聲。

趙虎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粉筆灰抹在褲腿上留下兩道白印子。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邊的笑意慢慢重新浮上來。她看見了。她什麼也沒說。

陳雪不管不是因為怕。她不怕趙家——她爹是村長，趙大彪開飯店還要靠她爹批用地指標。她也不怕王浩他爹王老三，一個跑運輸的，車牌照年檢還要過她爹手。她誰都不怕。她不管趙虎打林辰，是因為在她心裡，這是林辰應得的。這個邏輯她從一開始就建好了：林辰品性有問題。品性有問題的人被同學排擠、被同學教訓、被同學當眾出醜，在她看來不是霸凌，是集體的自我淨化。就像身體發燒是在燒病毒，教室裡的“溫度”升高也是在燒掉那個不安定因素。

她不覺得自己在縱容惡。她覺得自己在允許一種自然而然的秩序執行。趙虎是那個秩序的拳頭，王浩是那個秩序的大腦，全班同學是那個秩序的圍觀者。而她，陳雪，是那個秩序的制定者和守護者。她不站在趙虎那邊，也不站在林辰那邊。她站在秩序本身那邊。而在這個秩序裡，林辰的位置在所有人的腳底下。她不需要每次趙虎踹林辰的時候都站出來說“踹得好”——那太粗糙了。她只需要在每次自己看見的時候把目光移開。移開目光就是默許，默許就是背書，背書就是給趙虎發了一張無限期的許可證。趙虎當然懂，王浩更懂。全班都懂。

那張許可證的條款很簡單：你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用任何方式對待林辰。不會有任何後果。因為在這個秩序裡，林辰本來就不該有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