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前的最後幾個星期,林辰把自己的日子過成了一張時間表。
早上六點起床,用井水洗臉,替爺爺把灶火生好。爺爺醒得早,但起來之後要在炕上坐一會兒緩腰,林辰就把紅薯放進灶膛煨著,把稀飯攪好了才出門。六點西十踩著露水走到學校,路上沒人,他可以不用低頭也不用側身。七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拿出課本看一遍今天要上的內容——不是預習,是消磨時間。七點半同學們陸陸續續來,他把課本收進抽屜,把手壓在課本上面。八點上課。十二點放學,回家吃中午飯或窩在教室裡啃幹饃饃。下午兩點上課,西點半放學,回家吃晚飯,幫爺爺劈柴,給母親打下手,天黑之前把作業寫完,天黑之後躺到炕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首到睡著。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影印件。不是印表機影印的那種清晰,是老式油印機印出來的,字跡模糊,紙張發皺,每張都差不多,疊在一起分不出第幾張是哪天的。他有些分不清楚昨天和前天——昨天是星期三,前天是星期二,但他完全想不起來這兩天之間有什麼區別。都是趙虎踹了他一腳,都是陳雪在課堂上說了句陰陽怪氣的話,都是蘇晚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目光專門跳過他落在後面的黑板報上。星期幾不重要,每一天的名字都叫“今天”。今天的任務就是趕緊過去。
他開始用“熬”來計算時間。這個詞是跟爺爺學的。爺爺把冬天叫“熬冬”,每年入冬之前都要把灶房的柴堆得高高的,說“柴夠就不怕熬”。林辰把這個邏輯套在自己身上:冬天過去了就是春天,一天熬過去了就是下一天,從這個星期熬到放暑假,從暑假熬到六年級。六年級熬過去,小學就結束了。小學結束了,如果趙家不給他讀初中,他就出去打工。打工比唸書苦,但打工至少不用每天走進同一間教室被同一個人踹椅子。他需要一個出口。出口不一定非得是光明的,只要不在原地就行。
每天唯一讓他覺得“今天和昨天確實不一樣”的時刻,是晚上臨睡前的那一小會兒。那時他躺在炕上,身體終於不用再被任何人觸碰,眼睛終於不用再躲避任何人的目光,嘴終於不用再閉著。他可以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月光底下,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皮、結了繭、指節上全是舊疤的手,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身體是租來的——膝蓋是趙虎的凳子,後背是趙虎的沙包,耳朵是陳雪的出氣筒。但手是自己的,腦子也是自己的。只要這兩個東西還在,他就還有最後一點從前的影子。
有一天中午他沒有回家,就著涼水吃饃饃。饃饃是爺爺昨晚烤的,己經幹了,咬起來硌牙,饅頭上裂了幾道口子,像乾涸的河床。他把饃饃掰成小塊泡在碗裡,等水把饃饃泡軟了再吃。吃著吃著他把碗放下了,看著碗裡的水和饃饃渣,忽然覺得他和這碗泡饃很像。饃饃是清的,水是這個世界。饃饃泡在水裡,一點點被泡軟、泡散、泡沒了形。饃饃原本是硬的,泡久了就軟了。他這個人,清溪小學這三年就像一碗水,一天一天把他泡軟。他不知道泡到最後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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