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蘇晚疏遠

走廊上的正面相遇發生在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課間。

那是星期二上午，第二節下課後有十五分鐘的大課間。全校都在操場上——低年級的圍在沙坑邊上排隊玩滑梯，高年級的在籃球場上三對三鬥牛，還有幾個女生在乒乓球檯前輪流接球。蘇晚沒有去操場，她在教室多留了一會兒，把上午沒抄完的板書補完。黑板上的板書是陳雪今天講的新課《狼牙山五壯士》，字又多又密，她抄到第三段的時候下課鈴就響了，剩下兩段她想著趁課間抄完，免得下午被叫上去擦黑板的時候還沒記全。

她抄完最後一個字，把粉筆放回粉筆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教室裡只剩她一個人，其他人都出去了，走廊上偶爾有腳步聲跑過去，咚咚咚的，震得窗玻璃輕輕顫。蘇晚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小指側面上沾了一層白灰粉，擦不掉，她彎腰從抽屜裡拿出手帕，又從書包外側把水壺抽出來，打算去樓梯口的飲水桶接點水潤潤嗓子。她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水壺是鋁的，壺身上磕了好幾個坑，最深的那個是她有一次在操場被趙虎撞倒時摔的，壺蓋都飛出去了，後來撿回來擰上還能用，就是有點漏。

她走到走廊轉角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林辰從廁所方向過來，兩個人隔著半條走廊打了個照面。走廊很窄，一邊是教室的窗戶，另一邊是一塊廢棄的板報欄，板報欄的外框己經鏽了，裡面貼的彩色紙褪成了灰白色，角上還粘著一張上學期的衛生檢查表，被風吹得只剩一個角粘在膠帶上。走廊中間只夠兩個人側著身子勉強錯開。林辰看見她的時候腳步明顯放慢了，肩膀往左邊側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給她讓出更大的空間，就像他平時讓任何人一樣——他總是先側身讓路，不管來的人是同學還是老師，是趙虎還是低年級的學生。

蘇晚看見他，腦子裡同時劃過了好幾件事。那些事不是一個一個來的，是一擁而上，像被捅了的馬蜂窩——陳雪坐在講臺後面說“你也不想給她添麻煩”，趙虎踩在她鞋尖前兩寸的地方說“我爸的活能給你家也能不給”，母親在灶臺前弓著腰把麵湯端到她面前說“趙家和陳家都得罪不起”，以及她自己在被子裡哭的那個晚上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以後，我會還他的。”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把她的腦子塞滿了。她的腳自己做了決定，比她的大腦快了一步。

她低下頭。不是那種自然地偏一偏頭，而是用力地把頭往下一低，下巴幾乎抵到鎖骨上。然後她把背也收了一下，整個人縮成一條窄窄的線，側著身子從林辰面前貼著牆擠了過去。她的右肩擦到了板報欄的鐵框，鐵框冰涼，隔著襯衫傳過來一陣寒意。她的手攥緊了水壺，指甲蓋在鋁殼上劃出一道細響。她走過去的時候一首在心裡對自己說：別看他的眼睛，別看他的膝蓋，別看他的臉。別看就別心軟，別心軟就過去了。

林辰正準備開口。他的嘴唇張開了一半，那聲“蘇”還沒出口，她的身影己經從他面前閃過去了。她走過去的動作快得像是逃跑，腳下踢起一層薄灰，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來的聲響又急又促，像雨點打在鐵皮棚子上。她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一個字都沒說。

走廊裡一瞬間安靜下來。從操場那邊傳來籃球砸在籃板上的悶響，咚，咚，咚，每一聲都隔得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林辰站在原地，還保持著那個側身讓路的姿勢——肩膀往左偏，右手微微抬起，那個姿勢是準備跟人打招呼的姿勢。現在這個姿勢失去了物件，懸在半空中，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垂下來，手指擦過褲縫，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看著她往前走了十幾步。她的腳步在拐進樓梯口之前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大概只有半秒，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她的右腳在地上頓了一下，鞋跟輕輕碾過地面，像想回頭。但那一頓很快就沒了，被下一腳蓋過去了。然後她拐進樓梯口，看不見了。她的辮子今天用了一根紅皮筋扎的，和三年級第一天見到她時一模一樣——這麼多年，皮筋都褪色了，紅色變成了一種說不上名字的暗色，但還是同一根。林辰把這根紅皮筋記了很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在走廊上站了大概有很久。至少長到夠讓上課鈴響。他把手揣進褲兜裡，摸到兜裡有一小塊硬硬的東西——是前天蘇晚最後一次塞進他抽屜裡的芝麻糖。她用一張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包著的，紙是田字格紙，折得西西方方，邊角壓得整整齊齊。糖他沒捨得吃，己經放了三天了，紙被體溫捂得有點潮，上面印著幾道摺痕。他把那塊芝麻糖從兜裡掏出來，低頭看了看。紙包外面被她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很輕很淡，差點看不出來——“保重”。他看了很久，把紙包放在走廊窗臺上那張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手帕旁邊——剛才蘇晚從他面前擠過去的時候，腳步太快，兜裡的手帕掉出來了，她自己沒注意。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了一朵淡藍色的小花，和她平時用的那條一模一樣。

然後他轉身朝教室走。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門板上那幾個粉筆字——“林辰是孫”，最後一個“子”字今天被人補全了。他用袖子把那行字擦掉，擦得很仔細，一點粉筆印都沒留。然後把袖子放下來，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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