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林辰又翻開了那個巴掌大的小冊子。

今天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星星和月亮全遮住了，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灶膛裡殘餘的炭火從門縫透進來一絲極微弱的橙紅色光。他趴在炕上，側著身子，用被子矇住頭，把冊子攤在枕頭上摸黑寫。看不見紙，只能憑感覺控制字的大小和間距。鉛筆頭禿得厲害，劃在紙上幾乎不留痕跡，他只好在舌尖上蘸了一下筆尖——石墨沾了口水會暫時變深一點，這是他從老劉頭那裡看來的老辦法。

他今天想寫的東西比前幾天都多。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今天依然是普通的一天。早上趙虎在他椅子上放了圖釘，他用手把圖釘摳掉了，手指紮了一個小眼，出了兩滴血，現在那個小眼己經結了褐色的痂。上午陳雪讓全班分組討論，林辰又被剩下來了，他坐在最後排自己在草稿紙上寫了一篇段落大意。下午放學的時候王浩和他並肩走了兩步，忽然笑著說“林辰你真能忍”，然後加快腳步走到趙虎那邊去了。蘇晚還是沒有看他，但她今天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只是一個很小的不連貫，一般人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沒有抬頭。他現在己經學會了在她的腳步放慢的時候假裝在翻課本。他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翻到冊子的新一頁，開始寫。

今天趙虎在我椅子上放圖釘。我把圖釘摳掉了，沒坐。他好像有點失望。我摳圖釘的時候他在後排站著看，等我摳完才走過去坐他那邊。大概是想看我坐下去然後彈起來。

王浩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林辰你真能忍”。我沒有回答。他不是在誇我，他是在品嚐自己的作品。我知道。但我確實挺能忍的。三年級的時候趙虎扇我一巴掌我能哭一晚上，現在他踹我腰我站起來拍拍土就忘了。這是進步還是退化，我不知道。蘇晚今天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就慢了半拍，大概只有我自己能聽出來。她可能想問我要不要抄她的筆記——今天陳雪講的課文她抄了滿滿一頁，我看見的。她可能想給我，但最後還是沒有。她不給是對的。

他把筆停在這裡，拇指在筆桿上來回摩挲。鉛筆是爺爺用菜刀削的，削得不勻，有一面露出很長一截鉛芯，另一面木頭還包著，寫的時候硌手。他把筆倒過來，但是覺得握筆的地方不太舒服，就又倒回去，繼續寫。

然後他又寫——不對，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寫。如果不寫，今天晚上肯定會睡不著。他心裡在打架。一個他說就這樣吧，這樣對兩個人都好。另一個他說你他媽的說謊。是他想讓自己說謊的，因為他每一次都發現如果自己期盼那一點芝麻糖，以後要吃苦頭。他的手沒有停。他聽到村東頭有人在叫，那個瘸腿狗在狂叫。然後鉛筆芯嘎嘎地壓著紙。外面有人在罵孩子，大概是二年級的李明又尿了褲襠。

然後他繼續寫，還畫了粗粗的分割線。他寫——我今天忽然想，如果三年級的時候我是省城的，她是從省城來的，我會不會給她遞芝麻糖。大概不會。因為我那時候是個傻子。那時候我還覺得世界是公平的，好人不會被欺負，壞人會被老師批評。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比我早知道。她三年級就知道在這村裡不能跟誰說話。她那年明明怕趙虎怕得要死，還是把那半塊烤紅薯放在了我桌角上。她是從自己那份裡省下來的。她的紅薯和我的不一樣——我的紅薯是爺爺煨的，是自己地裡的。她的紅薯是她媽從鎮上買的，她們家沒有地。一塊紅薯她媽切兩半，她一半她媽一半。她把那一半分了一半給我。我吃了。我當時不知道。我吃完她問甜不甜，我說甜。她說那就好。這三個字我一首記得。我後來才知道那塊紅薯不是她從家裡多拿的，是她自己沒吃完就省給我的。她以為我沒注意，但我後來有一次中午提前回教室，看見她在啃幹饃饃。那天她給我的紅薯是完整的。她自己只吃了一個幹饃饃。

我欠她很多。不是錢，是別的。是她三年級冬天每天早上在我抽屜裡放的紅薯，是她西年級偷偷塞進我書包的練習冊，是她五年級每次大家都不理我的時候故意掉在我桌上的紙條。那些東西我還不清。但今天我想到一個還的辦法，就是讓她不用再給我任何東西。讓她安全。讓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手不用再攥得那麼緊。讓她以後在走廊上看見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讓她不用再在半夜哭。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鉛筆從指縫間抽出來放在枕頭邊。手指被鉛筆硌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麻得沒了知覺。他把冊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然後平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和他頭頂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牆皮，像一條永遠幹不了的河。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灶膛裡的餘火徹底滅了，院子裡連蟲叫都沒有，天地之間只剩下他自己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從牆縫灌進來的風聲。他把今天寫的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過完了，把心裡那個裝了很多年的人和有關她的一切——芝麻糖的甜、烤紅薯的燙、紅皮筋的顏色、練習冊扉頁上被擦了一半的SW——全部打包，放在心裡的角落，蓋上防塵布。他不是把她扔了，是把她的行李收拾好了隨時可以讓她拿走，只是他必須把這些行李從堂屋搬到閣樓。放在堂屋太礙事，會絆倒他。他把心裡的堂屋騰空了。騰空了才裝得下別的東西——比如明天要結的痂，後天要扛的打。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嘴唇都沒動。只是在黑暗中對著天花板，對著天花板上那條看不見的裂縫，在心裡唸了一遍：謝謝你這兩年的芝麻糖。你不欠我了。我也不欠你了。從今天開始，你好好活。我也好好活。就這樣。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覺。明天還要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