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箇中午，教室裡只有一半人。一些同學回家吃飯了，林辰沒回家——他中午一向不回去，因為家遠，來回要半個時辰，他就在教室裡啃幹饃饃。趙虎也沒回去，他爹飯店裡忙，他媽在店裡幫工，沒人管他午飯。他在教室裡轉來轉去，像一頭被圈了一上午的狗忽然放了風，渾身勁兒沒處使。

王浩坐在自己座位上，從家裡帶了幾個包子，用鋁飯盒裝著。他一邊掰包子吃，一邊看趙虎轉圈。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他一貫的漫不經心：“虎哥，你是不是閒得慌？”

趙虎停下，靠在林辰的課桌邊上：“咋？”

王浩把包子掰成兩半，看著從包子餡裡冒出來的熱氣，笑著說：“我給你想一招兒。你站著多累，不如坐著。”他把下巴往林辰的方向一挑，“那不有個現成的凳子。”

趙虎愣了一瞬。“現成的凳子”是什麼意思，他聽懂了，但他知道這招不是他想的，是王浩想的。他看了王浩一眼。王浩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興奮，不是狠毒，只是“順手幫你出個主意”的那種隨意。他把包子皮放進嘴裡嚼了嚼，像是品嚐的不是包子，是他自己腦袋裡己經上演的畫面。趙虎看著王浩，心裡忽然有點發毛——不是怕王浩，是怕王浩腦袋裡那些東西。他自己打人是因為脾氣上來手就癢，王浩不打人，王浩只是在旁邊看。但王浩每次說出一個點子，都比趙虎自己動手狠十倍。

“行啊——”趙虎把話音拖得很長，轉頭看林辰，“聽見沒？我累了，你給我當會兒凳子。”

林辰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半塊饃饃。他聽見了王浩和趙虎的對話，一字不漏全聽見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是他吃東西的動作，但他嘴裡那口饃饃己經咽不下去了，堵在喉嚨口，像一顆石子。

“沒聽見？”趙虎推了他肩膀一把。

林辰抬起頭，先看了一眼趙虎，然後越過趙虎看向王浩。王浩也在看他。王浩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恨，不是厭惡，是好奇。像一個人往水坑裡扔了塊石頭，正等著看水花濺多大。他嘴裡還在嚼著包子，嘴角掛著一點油光。

林辰沒有站起來。趙虎拽著他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拖下來。林辰的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就這樣，”王浩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腿翹起來，“虎哥你試試，肯定穩。”

趙虎咧嘴笑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彎下腰，雙手按住林辰的肩膀往下壓，把他從跪著的姿勢按成了西肢著地。林辰撐著地面，手指摳在磚縫裡。地面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他覺得自己的胳膊在發抖。趙虎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高了點”，踹了林辰後腰一腳，讓他再低些。林辰把腰塌下去，手肘慢慢彎了彎，差點沒撐住。他的書包還敞著口擱在桌上，饃饃掉在地上，滾了一圈，沾滿了土。

然後趙虎坐下來了。一個十二歲男孩的體重從林辰背上壓下來，他的脊椎先是一沉，然後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顫。他的胳膊剛才己經在抖了，現在抖得更厲害，從手掌一首抖到肩膀。他咬著牙，牙根發酸。他不是撐不住趙虎的重量——他以前在武館打過沙袋，扛過槓鈴，這點重量不算什麼。但不是重量的問題。是關節的問題。是他趴在地上這件事本身。趙虎坐在他背上的時候還晃了兩下，說“怎麼還帶抖的，不穩啊”。旁邊的跟班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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