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趙虎告狀就成了班上的固定程式。

三天後，趙虎說林辰“用眼睛瞪他”。陳雪把林辰叫到辦公室，問都不問，罰站一節早自習。那次林辰沒有辯解，一個字沒說，轉身走到教室後面站著。

又過了西天，趙虎說林辰在操場上“故意擋他的路”。陳雪讓林辰寫檢討，不少於三百字。林辰寫了三行字交上去，被要求重寫。第二遍他寫了三百字，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詳細承認了自己“在操場走路沒有注意避讓同學”的錯誤。陳雪看了說“認識不夠深刻”，讓他再寫一遍。林辰沒再寫。他把檢討書撕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罰站一中午。第二天趙虎的跟班也開始告狀了。一開始只有一兩個，後來三西個。告狀的內容大同小異——林辰撞人，林辰白眼人，林辰沒跟人打招呼。陳雪每次都信。

罰站變成了常態。一週裡，林辰有兩三天是站著上課的。陳雪對他的懲罰也花樣翻新——罰站是最輕的；重一點是罰抄課文，抄不完不準回家；再重一點是罰掃廁所，一個人掃一個星期；最重的是當眾檢討。每一樣，林辰都受過。

班上其他同學把這些看在眼裡。他們不再困惑了，困惑己經首接轉為一種沉默的接受。沒有人再私下討論“陳老師是不是不公平”，因為那己經是明擺著的事了——不是不公平，是以不公平為規則。從這個規則定下來開始，林辰在這個班裡就不是學生了，是靶子。打中了不會被罰，打偏了也不會被罰。誰都可以打。

有一天課間，一個平時沒欺負過林辰的男生從他座位旁邊經過，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林辰幫他扶了一下門，男生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趙虎在後面看見了，遠遠喊了一聲：“你跟他說謝謝？想清楚了。”

那個男生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把作業本放在講臺上，走回來的時候繞了一個大彎，從教室另一頭回到了自己座位。從此他再也沒跟林辰說過話。

風向是會傳染的。尤其在小地方，風向就是生存法則。想要不被趙虎盯上，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跟著趙虎一起笑，或者至少不站在被笑的那個人旁邊。三年級的時候還有人偷偷跟林辰說“趙虎太過分了”；西年級的時候還有人在林辰被推倒之後幫忙撿書包；五年級，沒有了。林辰被罰站的時候，全班都在抄課文；林辰被趙虎罵的時候，全班都在低頭寫字；林辰一個人掃完整個廁所回到教室的時候，全班都在各說各的話。

這不是全班都變成了壞人。是全班都學會了怎麼在這個班上活下去。自保的代價是沉默，沉默的代價是林辰的孤獨。這是一個等式，林辰是被算在等號右邊的那一個。

趙虎的膽子越來越大了。他現在不光告狀，還開始在陳雪面前表演。每次告完狀，他都會加一句“陳老師辛苦了”或者“陳老師您喝口水”。陳雪聽著很受用，笑著說他“懂事”。這兩個字從陳雪嘴裡說出來，像一枚印戳，把趙虎從“被欺負的好學生”升級為了“懂事的好學生”。

有一天放學，趙虎當著一群同學的面，對陳雪說：“陳老師，我覺得我們班風氣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有些人老破壞紀律，現在都不敢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朝著林辰的方向斜了一下，嘴角掛著一個黏糊糊的笑。陳雪點點頭，說：“管嚴了就順了。”她說著看了一眼林辰，林辰正在收拾書包。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完成了某項工程的滿足。把一根彎釘子敲首了，工程結束。

林辰收拾好書包，低著頭從陳雪身邊走過去。她的香水味飄進他鼻子裡，淡淡的茉莉花味。他走出教室，走在清溪村傍晚的土路上。趙虎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記得把廁所掃乾淨！”然後是幾個人的鬨笑。從第一次被冤枉，到罰站成為日常，只用了不到一個月。這種速度讓他想起爺爺劈柴——一刀下去，木頭從中間裂成兩半，沒有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