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蘇晚的擔憂

蘇晚的擔憂在一個課間具體化了。那天陳雪讓蘇晚幫忙把一摞作業本搬到辦公室，蘇晚搬著本子走在陳雪後面，繞過走廊拐角時聽見陳雪的高跟鞋在青磚地上磕出清脆的嗒嗒聲——和裁縫鋪縫紉機的嗒嗒聲頻率差不多，但力道不同：縫紉機的針是往下扎，這雙鞋的跟是往上提，每一聲都像在青磚上輕輕敲一個句號。進了辦公室後，陳雪讓她把本子放在桌上，靠牆那張辦公桌是新搬來的，桌面擦過，桌角還有半乾的水漬，抹布大概剛放下不久，疊成方塊擱在窗臺上。蘇晚放好本子正要走，陳雪忽然開口叫住她：“蘇晚同學，聽說你家鋪子改衣服改得好——我這條裙子腰收得緊了，你幫我看看。”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半身裙，裙腰位置有一個掐褶，掐褶的走線歪了大概不到半釐米，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蘇晚接過裙子翻到內側看了看，針腳是縫紉機的，但收尾時底線鬆了，最後三針浮在布面上，像縫紉機走完最後一針時踩踏板的人鬆了腳，針尖在布面上輕飄飄地划過去，沒扎透。她說是底線沒調好，回家讓我媽重新走一道暗線。陳雪笑著說不用你媽，你就能改——你不是成天在縫紉機前練手嗎，改了還能練練手藝。她說話時語氣很親切，嘴角的酒窩也露出來了，但蘇晚注意到她說“練練手藝”時沒有看她的臉，是在看她的手腕——不是看軟尺，是看軟尺下面那一截裸露的手腕皮膚，上面有一道縫紉機針尖劃過的舊疤，白白細細的，像一根縫衣線嵌在皮膚裡。她把手腕轉了個方向，軟尺尾端的小鐵釦磕在桌沿上，她說後天帶來。

走出辦公室時蘇晚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她把紙袋口又拉開一小截，腰側的褶子邊緣還有一行未拆的舊針腳——是原廠車上去的，又細又密，機器走線均勻得像印刷出來的，與她媽在縫紉機上走出來的力道完全不同。她媽的針腳像畫出來的，每一筆都有手腕的弧度，緊一針松一針之間藏著踩踏板那隻腳的猶豫。她想起她媽給陳雪改裙子的那幾次：每次都說改好了，陳雪穿上後對著鏡子轉一圈，說不夠順，她媽就得拆了重來，有一次拆到半夜，煤油燈燒乾了兩回，燈芯塌進燈油裡滋啦一聲滅了，她媽摸黑重新添油，點著了又繼續拆。她媽拆線時對著光嘟囔過一句：“這針腳己經比原廠的都密了，她是拿眼睛當放大鏡使。”蘇晚當時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給自己改一條灰裙子，針腳走得比平時慢，因為手指被針紮了一下，血珠滲在灰色布料上很快就幹了，留下一個比米粒還小的暗斑。

她把那條白裙子反反覆覆疊回去，拉好紙袋口。路過走廊拐角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門己經關上了，門縫裡沒有光。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樹，一隻麻雀正站在樹梢上理羽毛，理完左邊理右邊，脖子轉動的角度和剛才陳雪翻衣領時一模一樣——先往左偏十五度，再往右偏十五度，然後輕輕一甩，把翻起來的領子甩回原位。那動作被它做得漫不經心——就像陳雪從櫃子裡拿出紙袋時隨手把袋口往下一折，摺痕對得整整齊齊。蘇晚心想，一個人能把所有表面功夫都做到滿分，卻從沒在課間問過一句“林辰你臉上的傷怎麼來的”，那她做這些表面功夫的目的就不是關心人，而是關心自己的裙子有沒有人免費改。她把紙袋抱在胸前往回走，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紙袋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