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星期五的傍晚,林辰因為值日走得比平時晚。他在操場邊的水池裡洗完拖把,拎著滴水的拖把往教室走時,天己經快黑了。操場上空無一人,歪脖子樹的影子被暮色吞得只剩一圈模糊的輪廓,沙坑裡的沙子被晚風吹得起了細紋。他走到教學樓拐角時忽然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不是學生的解放鞋踩在青磚上那種沙沙聲,是高跟鞋的嗒嗒聲——陳雪。
林辰下意識往牆根退了半步,站在拐角的陰影裡。他看到陳雪從教學樓另一側的小門出來,那條小門平時是鎖著的,門閂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鐵鎖,今天鎖是開著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陳雪走在前面,趙虎跟在後面,兩個人隔了大概三步遠。趙虎的頭髮有些亂——他平時用水抹得整整齊齊的劉海現在散下來搭在額頭上,衣領翻起來一角,露出裡面灰色T恤的領口。陳雪的手正在耳後整理髮絲,邊走邊把剛才散下來的一綹頭髮重新別回髮卡下面,動作不緊不慢,和她在辦公室裡補妝時一模一樣。她走出去幾步後回頭看了趙虎一眼,嘴角的酒窩淺淺地閃了一下,說下週別忘交作業。趙虎嗯了一聲,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們走到教學樓拐角處分開了——陳雪回了辦公室,辦公室的燈亮起來,窗戶上透出她坐在桌前整理挎包的側影;趙虎往校門口走。趙虎走到拐角時看到林辰,腳步猛地頓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心虛——是惱怒,是那種正要把偷來的糖果藏進兜裡卻被人在轉角撞見的惱怒。他甩了一句“看什麼看”便擦著牆走過去,有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林辰的胳膊。林辰被撞得手裡的拖把歪了一下,汙水濺了幾滴在褲腿上。他用手指把褲腿上的水漬抹掉,沒有抬頭看趙虎的背影。
沒過幾天,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這次是王浩。課間操後大家都去操場集合,林辰因為腳踝扭了一下留在教室裡。陳雪從辦公室出來,說她的鋼筆落在了器材室後面,讓王浩陪她去找。王浩走在她旁邊時,手和她的手背擦了一下——不是無意,是刻意地把步伐調整得比她慢半拍,好讓垂在腿側的那隻手剛好能碰到她的。她沒有躲開,手指在王浩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說走快點別磨蹭。林辰透過器材室破了的窗紗看到他們在器材室裡站了很久。陳雪背靠著舊跳馬箱,王浩站在她面前,比劃著說些什麼逗她笑。她確實笑了,那笑聲從窗紗破洞裡傳出來,咯咯的,和她在課堂上那種標準的酒窩微笑完全不一樣——更尖,更軟,像貓被撓到下巴時發出的呼嚕聲。王浩的耳朵尖紅得發亮,整個人往前傾著,腳尖快踩到陳雪的高跟鞋尖。後來陳雪用手理了一下王浩的領子,說不早了,回去吧。王浩從器材室出來時腳步輕飄飄的,眼底帶著一點還沒來得及褪乾淨的興奮的潮紅,走到教室門口才收斂了表情。
林辰坐在座位上把這些拼在一起的碎片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器材室門後那把從未上鎖的舊鎖,陳雪從不對趙虎發脾氣也從不對王浩真生氣的耐性,趙虎衣領上和她髮卡上同樣歪斜的角度。他心裡那團模糊的東西終於有了明確的形狀:陳雪不是不管趙虎,她是“管”得太多了,管到了不該管的地方。她對趙虎的偏愛不是出於教育者的賞識,她對王浩的拉攏也不是出於師長的關心。她是在用她那件白裙子和兩個小酒窩打一桌只有她自己知道輸贏的麻將,而趙虎和王浩是牌桌上那兩枚被她捏在指間搓來搓去的麻將牌。林辰把搪瓷碗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來,碗沿上那塊磕掉瓷的缺口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把碗翻了個面,放在桌角。他沒有去告狀——沒有證據,趙虎和王浩不會承認,而清溪村所有的大人都會選擇相信村長女兒的白裙子而不是他的搪瓷碗。他只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和之前那些被紅筆劃掉的讀後感、被人踩髒的信封一起,壓在抽屜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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