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溪村沉在黑黢黢的山坳裡，只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像嗓子眼裡卡了東西。林辰房間的燈早就滅了，油燈裡的油燒乾了，他沒添，也不需要了。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橫樑。橫樑黑漆漆的，白天看不清，夜裡更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壓在他頭頂，像很多年前就放在那裡的。

白天的事還在腦子裡轉。趙虎讓他學狗叫，他就叫了。不是逼到絕路的被迫，是他自己張的嘴，自己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那聲音他以前沒發出過，不好聽，悶悶的，像什麼東西被打碎瞭然後硬粘回去。叫完之後趙虎笑了，王浩笑了，李磊張鵬劉洋都笑了。笑聲很大，把周圍的同學也引了過來，他們站在那裡，有的捂著嘴，有的偏過頭去不看，有的跟著笑。林辰跪在地上，臉朝著地面，沒有抬頭。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看不清，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看什麼都模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很薄，棉絮結成了硬塊，蓋在身上像蓋了一層粗麻布，不擋風。但他不覺得冷，身上是熱的，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面燒，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猛地坐起來，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又鬆開了。打誰？屋裡只有他自己。打牆？牆不會疼。打自己？

他在黑暗裡抬起手，猶豫了。巴掌停在半空中，懸了很久，然後落下來，落在自己臉上。“啪。”聲音不大，悶的，像拍在溼泥上。臉頰震了一下，麻麻的。這一下像是在試探，試試疼不疼，試試自己下不下的去手。他嚐到嘴裡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舔了舔嘴唇，破了都不覺得。第二下重了，“啪”的一聲脆響，手指首接甩在顴骨上。耳鳴了一陣，嗡嗡的，像夏天晚上蚊子撞進耳洞不肯出來。

他又打了一下。這一次是攥著拳頭砸的，砸在大腿根上，砸下去的時候骨頭硌在硬板床的邊緣，疼得他齜了牙。他說不清自己在恨什麼。恨趙虎？恨王浩？恨陳雪？恨這個學校？恨清溪村？是恨這些，但不全是。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在趙虎面前低著頭，恨自己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恨自己張了嘴只發出狗叫，恨自己被人踩著後背也沒把一個“不”字崩出來。恨自己沒有用，恨自己懦弱，恨自己讓奶奶操心讓父親丟臉讓爺爺在村裡抬不起頭。恨自己活成這個樣——被人叫做什麼，就是什麼。廢物。窩囊廢。窮鬼。狗。每一個字他都接了，接過來沒處放，只能嚥下去。嚥下去的東西不會消失，它們堵在身體的某個角落，變成淤血，變成硬塊，變成今天晚上的這頓拳頭。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臉腫了，嘴角裂開了，床單上星星點點有幾滴暗色的印子。但他沒有停，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驅使他必須把這頓打打完，不然明天見趙虎的時候那股氣壓不下去。他的動作沒有停，可是胳膊越來越沉，像不是自己的。最後一下扇在左頰上，帶著之前積攢的全部力氣和委屈，震得他整個腦袋偏過去，太陽穴撞在牆上。牆壁是夯土的，不硬，但也疼了一下。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劉氏的聲音在外面，隔著門板傳進來，又輕又模糊。“辰兒？你還沒睡？”林辰把手放下來，壓在被子底下，不讓她看到。“睡了，奶奶。”“我剛才聽到什麼聲音。”“翻身，被子掉地上了。”

劉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油燈光。林辰盯著那道光線，等著她離開。過了幾秒，腳步聲慢慢遠去了。那道光線也滅了。

他靠在牆上，仰著頭，閉著眼睛。眼窩熱熱的，但沒有水流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眼淚，也許有，也許早就幹了。他只覺得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憊。他把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看著自己打腫的掌心和指節。

這不是趙虎打的。是林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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