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猛地睜開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擂鼓一樣撞擊著肋骨,就像那天從村口空地爬回家後半夜燒得迷迷糊糊時一樣。被子被他蹬到了床腳,枕頭歪到一邊,枕巾上印著一圈深色的汗漬,邊緣己經涼了。那隻布柿子從枕邊滾落到地上,黑暗裡看不清它的輪廓,只能隱約看到一團比夜色更濃的暗紅蜷縮在床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滿臉冷汗,額頭、鼻翼、下巴全是溼的,眼皮發澀,嘴唇乾得起皮,嘴皮上還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小口子,舌尖舔上去能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氣。後背的背心全溼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像敷了一層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冷毛巾。他打了個寒噤,把背心從身上扯開一點,讓空氣灌進來,但那股涼意反而讓他更清醒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到掌心的皮膚底下心臟還在狂跳。夢裡的畫面像被搖碎的萬花筒一樣在腦子裡亂轉——趙虎的戒尺落在肩膀上那股熱辣辣的鈍痛,歪脖子樹伸下來的枝條擦過臉頰時粗糙的樹皮觸感,趙家飯店門口那隻瞳孔豎立的大眼睛跟著他轉,王浩尖細的笑聲,蘇晚轉身離去時髮尾在逆光中透明的輪廓。她的臉最後那半張側臉在門縫的光裡一閃就滅了,像煤油燈被風吹熄的瞬間。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巴張開那個口型還掛在嘴唇上,聲音卻己經死在喉嚨裡了。
窗外還是黑的。棗樹的枝條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風不大,枝條搖得比白天輕。他聽見隔壁房間裡外婆平穩的呼吸聲,均勻而安穩,偶爾有一聲極輕的鼾,像一隻老貓在爐灶邊打盹。煤油燈早就熄了,屋子裡的傢俱在黑暗中只能辨出模糊的輪廓——書桌、椅子、靠在牆角的掃帚。那隻布柿子還躺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指尖碰到柿子的布面時頓了一下——布柿子涼涼的,燈芯絨的絨面在拇指下微微發澀。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捏了兩下,捏第三次時發現裡面有細小的硬紙片在沙沙作響,是藏在柿子縫裡的那兩塊錢毛票。錢的邊緣和布料的棉絨交纏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層結了薄痂的舊皮。他繼續捏,一下,又一下,不是在確認錢還在,是在確認這個東西屬於他。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也被汗浸得發潮,貼著皮膚不太舒服,但他沒有去翻外婆放在床腳的那床乾淨毯子,不想動。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被月光勾出輪廓的舊年畫——鯉魚褪成了淡粉色,眼睛還是黑的,在暗處裡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他第一次注意這條魚是在他剛來清溪村的那天晚上,那天他剛在廁所裡撈起外婆的坐墊,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會好了。今晚他覺得自己和這條魚差不多——都是從省城來的,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被釘在牆上,褪了色,沒了力氣,只剩下眼睛還黑著,還在看。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袖口碰到眉骨上方那道被稻草屑劃破後留下的舊疤,己經不疼了,但皮膚表面比周圍略硬,像一塊燙傷後長好的疤。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蘇晚那塊淺藍色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的,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他把手帕抽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和布柿子並排放著。然後閉上眼睛,把呼吸調慢——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棗樹在窗外又沙沙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他知道明天醒來,噩夢會散掉,但那股被追逐時的喘息、趙虎嗬嗬的笑聲、蘇晚轉身時髮尾掃過門框的細微聲響,還會再次在某個深夜回來。它們己經順著毛孔滲進了皮肉深處,不在夢裡蹲著,就在醒著時某個走神的瞬間冒出來。今晚只是開始。他把手從被子底下伸出去,手指尖剛好碰到布柿子和手帕。這兩個東西都在。窗外的天邊開始泛出極淡極淡的灰青色——是冬夜最早的那層黎明。他想著再過半個小時就該起床了,外婆的灶臺上會有他愛吃的紅豆餡饅頭。想到這裡他又把那口在夢裡沒喊出來的氣往肚裡沉回去。還能睡。他閉著眼,開始在心裡默默數明早要交的數學題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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