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父親的來信到了。
信是鎮上郵遞員送到村小的,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蓋著省城的日期,印泥有些幹了,邊緣模糊。林辰在課間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他把信放進書包最裡層,放了整整一個下午。老師講課時他的手會不自覺伸進書包裡摸一下信封,確認那一角牛皮紙還在——信封是武館公用的那種牛皮紙,左下角印著振威武館的紅字,字跡己經磨損得淡了。同桌小胖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問啥東西這麼寶貝。他說沒什麼,把手從書包裡抽了出來。但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又回去了。
放學時他沒有和蘇晚一起走——蘇晚己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他在巷子裡並肩,他己經習慣了這段路的寂靜。他一個人回到東廂房,把煤油燈點著,火苗跳了兩下才穩住。他在書桌前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拆。外婆從門口路過,看到他對著信封發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把門帶上了。門縫裡漏進一線光,然後又消失了。
他拆的信。信封撕開時發出極輕的撕裂聲,信紙只有薄薄一頁,折了三折。他把信紙展開,父親的筆跡硬得像用鑿子刻在石頭上的——每一筆都用力透紙,橫豎如刀削,撇捺帶著鏢師寫押單時特有的粗糲。
“辰辰:見字如面。館主替你找了省城的胡老醫師,胡老說根基潰散非一朝一夕可復,需長期調養。讓你在清溪安心住著,你媽每月會給你寄生活費。武館一切如常,你眾師兄都問你好。功課別落下,聽外婆話。父 林遠山。”
信紙右上角有一道被折過的印記,摺痕處還殘留著一小片沒粘乾淨的菸灰——父親寫信時多半是抽著煙,那菸灰落在紙上被他用拇指拂去,用力太大把字跡擦花了一個角。林辰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兩遍,然後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寫回信。他寫的時候外婆進來送了一次水,看到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盡力端正。他說給爸寫信,隨即又抬頭問外婆要不要也寫兩句。外婆接過他那支鈍筆頭,在紙背附了幾個字——“都好,放心。媽。”她寫完又把筆還給他,轉身走到灶臺邊開始刷鍋。
他在回信裡寫:“爸:清溪很好,外婆對我很好。學校功課跟得上,數學考了八十分。這裡的空氣比省城好,棗樹己經結果了。我每天都幫外婆擇豆角。你腿上的舊傷還疼不疼。林辰敬上。”他沒有寫趙虎。沒有寫村口空地。沒有寫搪瓷碗上的新缺口。沒有寫糞水裡沉浮的坐墊。沒有寫那天晚上外婆用棉花給他擦藥時手抖成什麼樣。他把信疊好,放進書包打算明天去鎮上寄。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著嘴角那道還沒完全消掉的新疤——淡粉色,長度不過一釐米,抿嘴時還能感覺到那塊皮膚的牽引感。他把燈吹滅時窗外棗樹上正落了一隻夜鳥,他聽見那鳥在枝頭簌簌蹭了兩下爪子,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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