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之後，關於陳家的閒談在教室裡持續了好幾天。林辰不需要刻意去打聽，光是坐在座位上就能聽到西面八方飄來的碎片。王浩是資訊的主要來源，他爹跑運輸，能接觸到村裡大大小小的訊息，每次回家吃飯都能帶回來幾條能撐場面的話題，第二天一早全倒進教室。他在課間靠在趙虎桌邊，掰著手指頭數陳家的家底：“村東頭那片最平整的水田，全是他們家的，每年插秧的時候僱十幾個人，管飯還給工錢。村口那排新蓋的二層小樓，三層是村長自己住的，底下兩層租給鎮上開雜貨鋪的老張。村小學的操場去年鋪煤渣的錢，是村長從鎮上批下來的，本來是修路用的，村長說孩子們跑步不能老吃灰，就給挪過來了。”他說到“挪”字時用手指在空中比了個引號。旁邊有個男生問挪過來算不算挪用，王浩把手指壓在嘴唇上說別瞎問，反正操場鋪了，你們跑圈不硌腳了就行。趙虎在旁邊聽了半天，把腳從課桌橫檔上放下來，難得地沒有補充什麼，只是蹺著椅子往後仰，嘴角翹著。

關於趙家和陳家的關係，說法很多，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說趙大勇每年過年都給陳家送年貨——不是普通的醃肉和糕點，是整扇的豬和成箱的名酒，用飯店那輛三輪摩托車拉過去，車斗裡堆得冒尖，酒箱子上蓋著塑膠布，風把塑膠布吹得啪啪響，路過老槐樹下時下棋的老頭們都不下了，轉頭看那車貨。有人說當年趙大勇想在村口開飯店，那塊地本來是村裡的公用地，村長開了個會就批給他了，會上只有會計小聲問了一句要不要競標，村長說“村裡發展經濟是好事”，然後這事就定了。還有人說得更首接：趙虎能在學校裡橫著走，不是因為他爹有錢，是因為他爹背後站著陳家。錢可以再掙，但陳家要是不點頭，飯店第二天就得關門。林辰有一次放學路過趙家飯店門口，正好看到一輛摩托車停在巷口，車把上掛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袋子裡是滷豬蹄，油己經洇出來了把塑膠袋內壁糊得半透明，另一個袋子裡是幾瓶啤酒，瓶蓋上的鋸齒在塑膠袋上戳出好幾個小洞。騎摩托車的人穿著深藍色中山裝，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隔壁雜貨鋪的老張端著一碗麵條蹲在門檻上，朝那輛摩托車的方向努了努嘴，對旁邊的人說“村長又來拿菜了”。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林辰剛好從旁邊走過，聽得一清二楚。

蘇晚對陳家的瞭解比一般同學更多一些。她媽在裁縫鋪裡給陳家改過好幾回衣服，有時候是陳雪本人來，有時候是村長媳婦來。村長媳婦每次來都戴著一頂米色的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進門先不坐下，而是站在縫紉機旁邊把要改的衣服一件一件抖開，指出每件衣服的毛病——袖口寬了、腰線歪了、裙襬不夠垂。蘇晚她媽每次都是笑著應下來，說改，明天就好。等村長媳婦走了，她才拿起那幾件衣服對著光仔細看，有一回自言自語說了句“這衣服買的時候就不合身，怪不上裁縫”。蘇晚問她媽為什麼不當面說，她媽笑了一聲說有些人你沒法當面說。

陳雪本人來裁縫鋪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讓蘇晚印象深刻。她試衣服時要關門，不是虛掩著，是關嚴，還要再推一下確認門鎖好了。試完之後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給蘇晚她媽，說哪裡需要改、改成什麼樣，語氣很客氣但每一句都是框好了尺寸的交辦。她說話時從不看價格標籤，只在臨走時把衣袋往腋下一夾，說改好了我來取。蘇晚她媽有一次對蘇晚說，給陳雪改衣服比給村長媳婦改衣服更犯愁，因為村長媳婦挑的是針腳，陳雪挑的是感覺，針腳可以重走，感覺沒法商量。蘇晚問什麼叫“挑感覺”，她媽想了想說就是你覺得改得挺好了，她穿上之後對著鏡子轉一圈，說什麼地方“不夠順”，你也看不出哪裡不順，但你就是得拆了重來。

林辰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來的圖案很清楚：陳家在清溪村就是土皇帝，趙家是土皇帝手下的承包商。現在皇帝的女兒來當老師，趙虎當然得好好表現——不是怕她，是怕她爹。但換個角度看，如果陳雪真的想管趙虎，她是有那個實力的。這個念頭讓他對陳雪多了一絲期待，不是期待她對自己好，是期待她至少能約束住趙虎的手腳。他把這個期待藏在那隻布棉墊底下，沒對任何人說。幫外婆擇豆角時他手上不停，豆角掐頭去尾的節奏和往常一樣穩，只是在煤油燈下看著那隻搪瓷碗的缺口時，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也許，新來的老師能讓這隻碗少磕幾塊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