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摸明白了姑娘的處境之後,黛玉的屋子漸漸成了姑娘們常聚的地方。
她倒沒做什麼特別的,只是把東次間收拾得妥妥帖帖,窗臺上永遠插著應季的花,桌上永遠有一碟子新做的點心,茶盞總是溫的。迎春來得最早——她本來就住隔壁,抬腳就到,兩個人聊些實用經濟——諸如如何更好的彈壓下人,邢夫人讓她們自己探索,李嬤嬤也沒出聲指點。探春隔三差五來,有時候是來找黛玉借書,有時候就是閒著無事來坐坐,或者加入她們關於理家的討論。惜春更不必說,她如今是東次間的常客,來了就趴在桌邊畫畫或看螞蟻,李嬤嬤從來不讓她空著肚子走,也不會讓她沒有可玩兒的東西。
寶玉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五月底的一個下午。
那天黛玉正和迎春、探春坐在窗邊說話,惜春趴在桌上畫畫。紫鵑進來通報:“姑娘,寶二爺來了。”黛玉還沒開口,簾子己經被掀開了——不管她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他現在知道要在門外站一站、等一等、問一句“妹妹在屋裡嗎?”——但問完之後,如果紫鵑沒有把“姑娘歇下了”搬出來堵他,他還是要進來的。今天紫鵑還沒來得及攔,他就己經進了門檻。
他站在門口看見滿屋子的人,明顯愣了一下,像是不太適應“黛玉屋裡還有別人”這件事:“林妹妹,你屋裡如今這麼熱鬧啊。難怪姐妹們如今都不去小花廳了。”
黛玉放下手裡的書:“姐妹們如今都來賞臉喝茶呢。寶二哥找我有事?”寶玉又看了迎春和探春一眼,“沒事,我就是許久不見你了,怪想的,來看看你。”他走到桌邊坐下,紫鵑給他倒了茶他也沒有喝,只是捧著,目光一首在黛玉和探春之間來回轉。
探春看了他一眼:“寶二哥,你手上那本書是什麼?”寶玉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確實拿了一本書,是剛進來時順手帶來的,“哦,這個。剛得的,想著林妹妹可能喜歡——”他遞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遞給誰。黛玉接過來翻了翻:“是南邊的遊記。挺好的。”
探春湊過來看了一眼:“我也想看。你看完了借我。”黛玉把書放在桌上:“不若一起翻翻?”
寶玉坐在旁邊,看著她們三個湊在一起翻書,感覺自己好像有點多餘。他以前來黛玉屋裡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以前黛玉是單獨坐在窗邊、捧著一本書、像是等人來又像是怕人來。那時他來了,她就會放下書抬眼看他,聽他說那些有的沒的。現在她旁邊坐著迎春和探春,三個人頭挨著頭,討論著書裡某一段風景描寫得好不好。他坐在旁邊覺得自己插不上嘴,就去看惜春畫畫。惜春頭也沒抬:“寶二哥你別碰我的畫!還沒幹!李嬤嬤好容易調出的顏色呢!”
寶玉收回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有些涼了,他放下杯子。好像從黛玉想要搬出碧紗櫥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不知道此前是否他做錯了什麼,惹得林妹妹不高興了呢?迎春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寶玉可是看完了這本書?瞧著挺不錯的,南邊的風土人情。”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真誠。寶玉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迎春會主動跟他說話:“嗯,看完了。”
黛玉指著其中一段說“這裡寫得好,瞧著詞藻並不華麗,但是那景彷彿就在眼前似的。”探春湊過去看,迎春也探頭,惜春終於放下了畫筆湊過來擠著看。寶玉坐在她們中間,像坐在一圈花中間,但那些花都不是衝著他開的,她們各有各的方向,他只是恰好坐在了她們中間。他有些失落,但也沒有那麼失落。
寶釵是隔了兩天才來的。她來的時候抱著一碟子新做的點心:“聽說林妹妹這邊最近熱鬧,我也來湊湊。”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輕輕掃過屋裡的人——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寶玉——每個人都看了一眼,卻並不刻意。她走到桌邊把點心放下:“新做的桂花糕,你們嚐嚐。”探春先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比大廚房做的好吃。”寶釵笑了笑:“大廚房做的是大廚房的,這個是梨香院小廚房做的。”黛玉也拿了一塊:“寶姐姐也坐。”
寶釵便坐了,她選了離門口最近的那個位置,不遠不近的,方便來也方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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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來雲湘史,初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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