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得像沒人住。

然後腳步聲從門口傳來，沉沉的，帶著一股子不耐煩——賈赦來了。他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掀開簾子，也不等人請安，目光掃了一圈屋子，最後落在邢月身上：“怎麼回事？”

原是嫣紅那個有眼色的小丫鬟怕自己的主子吃虧，偷偷求了人請了賈赦來。嫣紅像得了救星一樣撲過去：“老爺——太太要把妾身的料子送到公中去！那是老爺賞的——”

賈赦看了嫣紅一眼，又看了邢月一眼。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維護的意味：“嫣紅那匹料子是我賞的。她說想做件衣裳，我應了。這點小事也要鬧到公中去？”

邢月看著他，語氣平平的：“老爺，不是一匹料子的事。她們在院子裡當著下人的面吵，滿府的人都在看東院的笑話。大正月的，若因這一匹料子鬧出去，讓老太太知道了，必會說咱們東院沒規矩。我沒臉是小事兒，只怕老爺也要在老太太那兒落個埋怨。”

賈赦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嫣紅臉上移到胭脂臉上，又移回邢月臉上。邢月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喜歡處理這種瑣事，也不喜歡在兩個女人之間站隊。若是……若是大太太像以前一樣有眼色，願意自己掏銀子給胭脂也補上這一匹料子就再好不過了。但嫣紅是他花錢收的，胭脂是他隨手收的。一個值錢，一個不值錢。原本大太太想處置誰，他懶得張嘴管，但糟踐錢可就不行了。

“料子留下給嫣紅做衣裳。”賈赦說，“胭脂搬到後罩房去，沒事別往前院來。”他又看了一眼邢月，“行了，就這麼辦。”

胭脂的臉白得像紙。她站在廊下，嘴唇哆嗦著，想說求情的話，但又不敢開口。嫣紅臉上己經重新掛上了笑，站在賈赦身後，下巴微微抬著，像一個打了勝仗的人。邢月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波瀾。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賈赦來了，必然保嫣紅。男人嘛，花了銀子帶回家的姑娘，底線就是她的身價；至於不花錢的，這個沒了，還有別的可以不花錢的女人。

她今天的目的不是真的要把兩個人都送走，她只是想看看賈赦的反應、看看嫣紅有多得寵、看看胭脂還能不能留。她想躺平的話，東小院必然不能留下惹事兒精。賈赦的反應她看清楚了——嫣紅能留，但留不長久；胭脂不能留了。不管賈赦把她挪到後罩房還是別的什麼地方，以這個姑娘的心氣兒和才智，必不會認命，很可能再惹一些是非出來。邢月可不想老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這是賈赦私事兒賈赦自己都不管，她犯不著替他收拾爛攤子。職責之外，不必伸手。

過完這個春天，她會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把胭脂送到莊子上。至於嫣紅，等賈赦對她的新鮮勁過了，自然也就消停了。她在職場裡見過太多這樣的鬥爭——資源有限，位置有限，於是有人在上面爭，有人在下面爭。這兩撥人她都不喜歡，也不會選邊站。她是不打算留這兩個人在東院了。

但是邢月只是點了點頭：“聽老爺的。”又看向嫣紅，警告她，“這次看在老爺的份上，料子留下，但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我就不等老爺來斷案了。”嫣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賈赦在，她沒有再說什麼。賈赦轉身走了，嫣紅扭著腰跟在後面，臨走前回頭看了胭脂一眼，那一眼裡有得意、有輕蔑，還有一種“你活該”的痛快。胭脂還站在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看上去楚楚可憐。

邢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屋。王善保家的跟在身後，小聲說：“太太，那胭脂——”

“先晾著她。”邢月在暖閣裡坐下，“她今天挑事，就該料到後果。等她自己想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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