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光線從窗紙上透進來,不再是夜裡那種清冷的白,而是暖融融的淺金,落在被面上像灑了一層薄薄的米湯。她動了動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還在,鬆鬆地卡在指節下方,戒面被晨光照著,泛出比夜裡柔和得多的光澤。
她把拳頭舉到眼前看了看。戒指在日光下顯出了夜裡看不清的細節,戒面的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纏枝紋,己經被磨得快要看不見了,要側著光仔細辨認才能看出那若隱若現的弧度。內側的刻字在白天反而更模糊了,光線太亮的時候把那些淺痕都吞了進去,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依然只能確定那個“安”字。
枕邊那隻綢布袋安靜地躺著,月白的綢面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沈清漪把它拿起來捏了捏,裡面那七粒種子還在,隔著綢布能摸到它們各自獨立的輪廓。她沒有開啟看,把布袋塞進了枕頭套的夾層裡,壓了壓,外面的布面撫平,看不出什麼痕跡。
起床洗漱的時候她在水缸邊碰見了母親。母親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繼續手裡的活計。母親說你昨晚是不是起來過,我聽見堂屋那邊有動靜。沈清漪舀水的動作沒停,說睡不著下去走了走。母親噢了一聲,沒再追問,把一根粗柴折成兩段塞進灶膛裡,火苗猛地躥高了一些,映著她的側臉一閃一閃的。
沈清漪洗完臉回屋換衣裳,路過堂屋的時候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紙箱。油紙還蒙在上面,和她昨晚最後封好的樣子一模一樣。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油紙的表層,觸感微涼而平滑,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她把油紙邊角按平了一些,站起身走了。
早飯桌上父親照例話不多,悶頭喝粥。母親給沈清漪夾了塊鹹菜,說今天的醃蘿蔔脆,你嚐嚐。沈清漪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脆,在齒間發出清亮的咔嚓聲。她嚼著鹹菜的時候不自覺地用拇指去摩挲右手中間那枚戒指,轉了兩圈,戒面貼著指腹涼涼的。
父親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手上戴的什麼。沈清漪停住了轉動戒指的動作,垂下眼簾說昨晚翻東西翻出來的舊玩意兒,隨手戴著玩。父親又看了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但沈清漪注意到他放下碗的時候,目光從她的手上移開之前,有一瞬間的遲疑,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父親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慣常的沉默,把碗裡的粥喝乾淨,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站起來去了院子裡。母親收碗的時候低聲說了句你爸今早胃口倒還行。沈清漪嗯了一聲,幫母親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灶臺邊。
上午的光景過得慢慢悠悠的。沈清漪在院子裡幫母親曬被子,把棉被搭在竹竿上,抻平被角。秋天的太陽曬在被子表面,有一股蓬鬆的暖意升起來,她湊近聞了聞,棉花的氣息混著陽光的味道,乾燥而柔軟。曬被子的間隙她看了一眼院子東南角那棵老槐樹,槐葉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碎金。
她走到老槐樹底下蹲下來,用手撥開地面的落葉。樹根處裸露著盤結的土面,有些地方被雨水沖刷出淺淺的溝壑。她在樹根底下摸到了什麼,手指戳了戳,土塊鬆動了一下。她繼續往下撥,露出一截埋在土裡的碎瓷片,青灰色的,邊緣粗糙,像是打碎了好些年的東西。她把碎瓷片摳出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就是尋常的粗瓷碗底碎片。
沈清漪把瓷片放回原處,用落葉重新蓋好。站起身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右手戒指的戒面上沾了一小點灰,她用手帕仔細擦了擦。陽光穿過槐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她的手背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戒指上那圈纏枝紋在被擦乾淨之後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回應了一下陽光。
中午吃過飯後家裡來了個串門的鄰居,坐在堂屋裡跟母親拉家常。沈清漪在裡屋的床沿上坐著,手裡翻一本舊書,耳朵卻不自覺地聽著堂屋那邊的談話。鄰居嬸子是個話多的人,從東家聊到西家,提了幾個村裡人的近況,又說起隔壁村誰家老宅翻新挖出了老物件。母親應著話,時笑時嘆,氣氛熱熱鬧鬧的。
那嬸子說到最後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說你家清漪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吧。母親的聲音含糊地接了一句還早,不急。嬸子又說了幾句,聲音太低了,沈清漪聽不真切,只斷斷續續聽到“鎮上的”“條件不錯”幾個詞。她沒有放下手裡的書,只是翻頁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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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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