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染是在凌晨西點左右醒過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醒來——可能是睡前那杯水喝多了,可能是暖氣溫度太高了,又或者是潛意識裡感覺到有什麼事情正要發生。她翻了個身,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陸燃那半邊,臉貼著他的肩窩,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傳到她掌心,沉穩而均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一種與她無關的節奏安穩地沉在睡眠裡。
她輕輕把手從他胸口移開,打算翻回自己那邊。但就在她動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陸燃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從被子底下伸過來,很自然地搭在了她腰側,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一樣輕輕攏了一下。他沒有醒,那個動作像是某種己經刻進身體記憶的本能。
時染保持著那個半翻身的姿勢,沒有再動。窗外的天光還是暗的,臥室裡只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街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灰色痕跡。
她側躺著,面朝著他的方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的睡臉。他睡著的時候眉心的紋路是平的,沒有了白天那種下意識微蹙的痕跡,整個人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柔軟了許多。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了一小片陰影。呼吸平而深,胸腔的起伏隔著被子看得出來。
她看著他的睡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少有這樣安靜地、無所事事地看他的機會。大多數時候她醒的時候他己經起了,或者她醒了他正看著她。像這樣在凌晨西點的黑暗中,她醒著他睡著,她可以毫無負擔地看很久,不需要解釋自己的目光,也不需要回應他的目光。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感覺到他搭在她腰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像是在做一個什麼夢,又像是隻是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但那一下微動之後,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時染起初沒聽清是什麼。那聲音太輕了,輕到像是被枕頭吞掉了一半。她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她聽清了。
“時染……”
她的名字。在凌晨西點的黑暗中,在熟睡中,他輕輕唸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後他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某個夢境裡的她回應,又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還能不能在他睡眠的深處被清晰地發出來。然後他的嘴唇又動了,這一次他說的是三個字。
“我愛你。”
時染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輕輕攥緊了。
那三個字來得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凌晨西點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別的聲音,她可能根本不會聽到。但正因為周圍太安靜了,那三個字穿過黑暗落在她耳廓上的時候,帶著一種幾乎透明的重量。不是舞臺上的表白,不是精心準備的話,是一個人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說出口的東西,因為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和剋制,反而讓聽到的人覺得自己觸控到了某種最原始的、不需要驗證的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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