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不甘
霜晨月本以為,拿下清夢不過是時間問題。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早已被她判定為魂飛魄散、連一絲神魂碎片都尋不到的 “她”,竟會以白榆的身份,陰魂不散地重新出現在清夢身邊,甚至讓清夢不惜耗費萬年神力,佈下結界將她護在虛荒之境,密不透風。
那個百萬年前,為了所謂的天下蒼生,以自身神元為引加固封印的女人;那個十萬多年前,為了所謂的師傅,甘願魂飛魄散也要護他周全的女人,無論哪一世,都像一根刺,深深紮在霜晨月心頭,拔不掉,也容不下。此刻,那股積壓的殺意幾乎要衝破胸膛,她恨不得立刻撕裂這道結界,衝進虛荒之境,親手將白榆挫骨揚灰,讓這個女人徹底從清夢的世界裡消失。憑什麼?憑什麼她強大時,弱小時,都能輕易獲得所有人的關愛,憑什麼上蒼總是偏愛她,一次次讓她死而覆生,一次次讓她擁有自己窮盡百萬年都求而不得的東西?清夢必須是她霜晨月的,她擁有的一切,她都要搶過來。
論純粹的神力,霜晨月遠在清夢之上。畢竟她的修為亦來自於“她”,況且百萬年來的勤加修煉,霜晨月的修為早已深不可測。可這裡是虛荒之境,是清夢的主場,他身為這裡的主人,能借天地之勢為己用。那道結界,不僅是他神力的凝聚,更是虛荒之境天地法則的具象化,固若金湯,堅不可摧。無可奈何,霜晨月只得在虛荒之境外等待機會,不想便是短短數月,清夢便破了結界,帶走了“她”
燭火如豆,在寢殿中搖曳生姿,將跪臥在榻下的身影拉得愈發頎長。西風烈垂著眼,目光落在榻上熟睡的女子身上,那是他耗盡數十萬年光陰,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她的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清冷,縱使熟睡,周身也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可只有西風烈知道,原先的她並非如此。西風烈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笑意裡藏著無盡的酸澀與悵然。許是這細微的笑聲驚擾了睡夢中的霜晨月,榻上的女子緩緩側過身子,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眸中沒有半分剛睡醒的惺忪,反而盛滿了玩味與審視,就這般靜靜地看著跪臥在榻下的西風烈,目光灼灼,彷彿要將他看穿。
“主人。”西風烈心中一緊,連忙後退兩步,深深彎下身子,垂首斂眉,不敢有絲毫直視。他太清楚霜晨月的脾氣,她高傲、決絕,從不允許任何人平視她,更不允許他直呼她的名諱。在她口中,配得上她的,從來都只有高高在上的神祇,而能跟隨在她身邊的,只能是俯首帖耳的神獸。
“你怕我?”霜晨月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難得的是,這一次,她並未因他的失態而生氣。西風烈的身體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他不怕她的責罵,不怕她的懲罰,哪怕她對他再刻薄、再冷漠,他都能忍受。他唯一害怕的,是失去她。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怕,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只是依舊保持著俯首的姿態,沉默不語。霜晨月看著他這副俯首帖耳、小心翼翼的模樣,眸中的玩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難辨的情緒,那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沉默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現在想想,那段日子也挺好。”他的目光緊緊落在霜晨月的臉上,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到一絲端倪,可她卻並未看他,只是抬著眼,望向寢殿外的夜色,眼神悠遠,彷彿已經穿越了數十萬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遙遠而溫暖的小竹屋。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她輕輕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陰翳,先前眼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溫和,“那狐狸…… 終究還是發現了她的不完整。” 她的聲音輕得像霜,冷得像冰,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自始至終,都缺了一道影子。”指尖微微蜷縮,不是動容,不是排斥,只是厭煩被人視作 “殘缺的附庸”—— 她是霜晨月,是獨立的影子,是連神祇都能剝離的存在,絕非誰的填補品。“而那道影子…… 就是我。”霜晨月緩緩抬眼,目光投向殿外沈沈壓下的夜色,墨色天幕無半星燈火,恰如她空蕩蕩的心底,無悲無喜,卻藏著刺骨的傲慢。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連嘲諷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蔑,彷彿在嘲笑那些妄圖擺佈她的人。“他一心想讓她重歸神位,想讓那個完美無缺的神祇歸來。” 她頓了頓,語氣裡的不屑毫不掩飾,冷得能凍裂骨頭,“所以他竟然想讓我…… 與她重新融為一體。”話音落下的瞬間,霜晨月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一聲極冷的冷笑自唇間溢位,不是怨懟,不是不甘,只有純粹的荒謬與鄙夷 —— 荒謬於他的執念,鄙夷於他竟敢將她這道獨立的影子,當作填補 “完美” 的工具,“真是可笑至極。”身旁的西風烈心口驟然一緊,他張了張嘴,喉間發澀,可剛一發出半個音節,便被她輕輕抬起的手,乾脆利落地打斷。她緩緩轉頭,目光落回他身上。那雙眼底沒有半分溫度,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以及毫不掩飾的、近乎刻薄的輕視 —— 那是強者對螻蟻的俯瞰,是高山對塵埃的鄙夷,是她看向他時,眼底裡連半分停留都覺得多餘的冷漠。“他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尚未完全覺醒神力,力量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沒有半分感激,沒有半分動容,只有陳述弱者掙扎的淡漠,甚至帶著一絲不耐,“而你…… 拼盡了全身修為,耗盡了氣力,弄得狼狽不堪,才勉強帶我脫身。”西風烈知道那一戰的慘烈,靈力崩碎的劇痛,漫天壓下的威壓,逃亡時的狼狽,他護在她身前時搖搖欲墜、滿身是傷的背影,她都看在眼裡,卻沒有半分觸動,只覺得可笑又可悲 —— 可笑他自不量力,可悲他弱小得連自己都護不住,還敢妄圖護她。也就是那一次,她才真正、徹底地看清 —— 他西風烈,弱得可憐,弱得不堪一擊。弱到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弱到護她一程,都要拼盡所有,弄得遍體鱗傷,狼狽至極。他本想張口解釋,可她卻繼續說道,“你護不住我,更護不住我這條…… 本就不該存在的命,你真是太弱小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鋒,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直直刺入西風烈心口,而她自己,卻毫無察覺,語氣裡只有對弱者的鄙夷與不耐,彷彿在斥責一個礙眼的螻蟻。那一刻,她才陡然警醒,先前默許他喚自己的名字,是多麼荒唐、多麼掉價的一件事。弱小的人,憑什麼呼喚她的名字?憑什麼與她平起平坐?憑什麼用他那卑微的聲音,玷汙她的名字?她是霜晨月,是從神祇身上剝離的影子,縱使尚未完全覺醒,也絕非這般弱小之輩所能隨意呼喚。名字無關親近,無關牽絆,只關乎實力,關乎尊卑 —— 唯有與她匹敵之人,才有資格喚她的名字,而西風烈,連仰望她的資格都沒有,更不配開口喚她一字。
她緩緩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那片無邊黑暗,眼底最後一點懶得計較的漠然,也徹底冰封消融,只剩下冷硬如鐵的決絕,以及深入骨髓的傲慢與輕視,連多看西風烈一眼,都覺得是浪費力氣。也是自那時起,她定下了規矩,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以及毫不掩飾的鄙夷。“從今往後,你不許再喚我的名字。”她依稀記得,那時的西風烈一怔,喉間發緊,渾身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她接下來的話,堵得啞口無言,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沒有。“你只能叫我主人。”沒有恨,沒有怨,更沒有什麼刻意的疏離 —— 她本就無心,何來那些多餘的情緒?不過是覺得,弱者就該有弱者的本分,他護她,便只是一個卑微的僕從,而她,是他高高在上的主人。主僕有別,尊卑有序,弱小的他,不配喚她的名字,不配與她平起平坐,甚至不配與她有任何平等的牽扯。她不需要名字被弱者玷汙,不需要與弱小之輩有半分關聯,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 —— 尤其是這般狼狽不堪、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弱者,他的守護,於她而言,不是恩情,而是累贅,是掉價。
回憶,隨著霜晨月的講述,漸漸落下了帷幕。寢殿中,又恢覆了往日的寂靜,只剩下燭火搖曳的聲音,還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時興起,同他講述這段塵封已久的過往。她知道,隨著與“她”的分離,她的內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極度需要追尋一個能填滿自己內心的東西,一個能讓她感受到存在意義的東西,一個能讓她不再迷茫、不再空虛的東西。而清夢,或許便是這樣的存在,至少,在追逐他的過程中,在試圖得到他的過程中,她才能暫時忘記內心的空虛與迷茫。思及至此,霜晨月眼中的覆雜與迷茫,漸漸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烈與決絕,那狠烈的眼神,如同寒冬的冰雪,冰冷刺骨,讓人不寒而慄。剛才的回憶,似乎在頃刻間,便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她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堅定無比的念頭——拿下清夢,無論付出什麼代價,無論遇到什麼阻礙,她都要得到清夢,都要讓清夢,成為自己的所有物。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跪臥在地上的西風烈,語氣冰冷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西風烈,我們該回去了。”西風烈心中一緊,連忙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小心翼翼地問道:“主人,您要去哪裡?”他能感受到,霜晨月身上的氣息,又恢覆了往日的冰冷與狠烈,剛才那種難得的溫柔與柔軟,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他們,已經上了九重天。”霜晨月的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與戾氣,語氣中滿是不屑與決絕,“我要讓他們知道,沒有我霜晨月得不到的東西。”西風烈心中一沈,此去九重天,必定會掀起一場風波,而他,能做的,只有緊緊跟在霜晨月的身邊,護她周全,為她掃清一切障礙。他沒有絲毫猶豫,連忙低下頭,恭敬地應道:“是”,心中卻湧起一股無盡的酸澀與悵然,他輕輕嘆息一聲,終究還是轉過了頭,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寢殿。再給他一些時間,他便會讓她不再感到內心的空虛了,她便能徹底擺脫“她”,成為獨立的存在。寢殿的門,緩緩關上,將燭火的光芒,將霜晨月的身影,一同隔絕在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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