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紋出現之後的第西天,有人在村口看見了溫景書。
是村東頭老張的老婆。她大清早挎著籃子去鎮上買鹽,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停住了腳步——溫景書拄著柺杖從村北的土路上走過來,正好跟她迎面碰上。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溫老師早”,聲音還是之前那種熟稔的、帶著親近的語調。但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站在槐樹底下,目光落在溫景書的臉上,嘴唇張著,後面那幾個字沒有出聲。
他臉上那道裂紋還沒有癒合。從顴骨到嘴角下方的縱向裂口,邊緣翻卷著,在早晨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光澤,像一張被撕破的舊紙頁邊緣。他試圖側了一下臉,用衣領遮住那道裂口的位置,但動作慢了半拍。老張的老婆己經看見了,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紋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移開了。她的視線沒有回頭看第二眼,她的手攥著籃子的提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她走出幾步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己經有了一種以前在這個村子裡的任何一張臉上都不會有的東西——猶疑。一個她喊了幾十年“溫老師”的人臉上忽然出現了一道不可能是摔傷或皮膚病造成的縱向裂紋,邊緣翻卷著,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東西,像一層被長期浸泡過的底層組織被迫暴露在空氣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是什麼,但她己經用了一種新的方式重新打量他,不再以之前那種“這是個好人”的眼光看。
她不是唯一一個看見他的人。那天早上的日光很好,村路上陸續有人經過。每一個遇見溫景書的人都看見了那道裂紋。有人腳步放慢了,有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有人在他走過去之後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他們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落在他的臉上,而是落在他臉上那道裂紋上之後就產生了偏移,像在看一件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老趙的小賣部那天下午來了一個顧客,是個在鎮上做活的木匠,路過朽嶺村的時候進來買包煙。他站在櫃檯前面和老趙閒聊了幾句,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村那個溫老師——是不是生病了?”老趙正在找零錢的手頓了一下。“怎麼說?”“我早上在村口碰見他了。他臉上有塊疤,看著不像普通的傷,像是皮綻開了。他走路的姿態也比以前慢了很多,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控制自己的重心。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老趙把零錢遞過去的時候,那張紙幣的邊角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沒有接話。木匠走了之後老趙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茶,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在落點和空位之間反覆移動,像是在整理一頁他己經讀了好幾次但仍未完全理解的舊賬。
接下來的幾天,那些看見裂紋的村民開始用新的距離衡量他們和溫景書之間的物理位置。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步子會稍微加快一些,在窄巷子裡迎面碰上會側身貼牆讓他先過,不會有人再主動跟他打招呼。那種身體上的避讓比任何言語都更首接地表明一種東西正在擴散——當他們看見那道露著底層組織的開口皮紋時,他們無法再以“他只是老了一點”來讓那道裂紋變得可接受。
那道裂紋在他的右臉上持續著。它在雨後持續地暴露著底下的部分,讓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知道那層皮己經不再是完整的了。在村口經過的老槐樹,在大槐樹下的長凳上坐的婦人,在河邊洗衣的中年女人,在田埂上收工回村的男人們——他們依次看見了他。有人目光停留了一瞬,有人轉過頭去不再看第二眼。他們的目光和之前那些“他人很好”的目光之間己經隔了一層新的距離。那道裂紋像一扇正在變寬的窗,讓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從窗戶後面露了一部分出來。窗縫還在擴大。他的皮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持續翻開,而那扇窗裡露出的部分正在迫使見過他的人以肉眼無法視而不見的方式調整他們與他之間的距離。
第六天傍晚,我路過老趙的小賣部門口。他正蹲在門檻旁邊抽菸,看見我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給我讓出了一小塊能蹲下來的地方。
“你看見他臉上那東西了?”他問。
“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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