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半歲的時候，林小燕把鎮上的零工全部辭了。

她原本還在接一些縫補的活兒，鄰居送來的舊衣服、需要改袖口的襯衫、掉了紐扣的外套，她坐在堂屋門口藉著天光一針一線地縫，孩子在旁邊的竹筐裡睡著。後來她發現她縫衣服的時候孩子醒過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在盯著她手指的動作時會有一種說不清的變化，不是好奇，更像在觀察一件正在運作的東西。她把針線收起來之後再也沒有開啟過那隻針線筐。

那段日子是林小燕最像母親也最不像她自己的一段時間。她把所有出門的理由都取消了，日頭落了之後就把院門從裡面插上。她坐在孩子旁邊，有時候抱著他，有時候讓他躺在床單上看著天花板上吊燈投下來的光斑。孩子醒著的時候她會跟他說話，說一些沒有什麼意義的話，比如“今天外面有太陽”“貓從牆上跳過去了”“桂花樹的葉子掉完了明年還會長新的”。她說話的時候孩子的眼睛會轉向她，那層淡紅色的光暈在瞳孔深處微微地亮著，像在辨認聲音的來向。孩子會發出短促的氣音回應她，她也跟著學那些氣音，母子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屋裡對著彼此發出不成詞的音節，像在練習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語言。偶爾他會伸出手去夠她的臉。他會把手指搭在她臉頰上，掌心貼著她皮膚的弧度，放在那裡不動。她的手覆上他的小拳頭，把他往裡託了託，讓他的手指更靠近他自己的胸口。他不收手，也不往前伸，就停在那裡。母親沒有移動，孩子的拳頭就放在自己胸口上，沒有吸走她的力氣。

她不再帶著孩子一起睡覺。她買了張小床緊貼著自己的大床，把孩子放進小床裡，自己睡在大床上。每晚睡前她都會在兩張床之間留一根手指的距離，讓孩子在翻身時夠不著她的身體。孩子半夜醒來會透過木欄杆看向她的方向，她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讓孩子知道母親己經睡著了——那段邊界是她鋪下的極限，可以靠，但不能越過。

孩子快一歲的時候，開始走路了。他在屋裡抓著桌腿站起來，先是扶著邊緣挪了幾步，後來鬆開手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然後摔倒在地上。他不哭，他摔倒了就自己慢慢爬起來，重新扶著桌腿站起來，再走兩步。他在學走路的時候有一種很專注的神情，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反覆校準的事情，而不是在玩耍。

他走路的姿勢和他父親不一樣。他的腿是首的，肩膀不往裡縮，他的腰——他在學走路的第一天就能在摔了三次之後靠自己站穩腳跟，一隻腳貼在另一隻腳後面，像一棵正在確定自己新根系的樹。

他長到一歲半的時候，第一次撲向林小燕。那天傍晚她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木塊——那些木塊是他白天在地上敲著玩時推到牆角的。她正彎腰去夠最裡面那一塊。孩子忽然從她身後撲了過來，一雙小手臂箍住她的腰，臉埋進了她後背的位置。他的臉貼在她後腰的衣服上面，嘴巴張開，呼吸急促，像一條魚猛地浮出水面猛烈抽吸氧氣。那層青色的薄膜在她後背的皮膚表面劇烈地搏動著。他的嘴唇貼著衣服的布料，一陣一陣地、帶著急促的節奏朝著她的方向呼氣，每撥出一口都有新的妖氣從她的體內朝他的方向移動。她沒有立刻推開他。她放下了手裡的那塊木塊，首起身來，然後慢慢轉過身，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下來，將他抱到膝蓋上，面朝自己。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透明的液體，臉上帶著茫然和一種生理滿足之後的睏倦。

“不能這樣。”她捧著他的臉說。“你可以抱我，但你不能吸我。我們之間有約定，你記得嗎？”

孩子的嘴角有液體慢慢淌下來，他仰頭看著她，目光裡己經沒有進食結束後滿足的神采，而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醒了以後記得自己做過不好事情的沉默。他不說話。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只是低下頭去，把臉埋進了她胸前的衣服裡，沒有再去觸碰她的皮膚。他的後腦勺貼著她的胸口，她感覺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地平復下來，從急促變成了均勻，又從均勻變成了平靜。

那天晚上他發燒了。

林小燕坐在床邊守著他，用溼毛巾敷他的額頭。他燒得很重，整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嘴唇乾裂，眼皮半闔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比白天更濃的妖氣——像他在退燒的過程中正在重新調整身體內部的平衡。那層淡紅色的光暈在他的瞳孔深處劇烈地閃爍著，一明一暗，像一盞被風來回吹的燭火，每一次暗下去的時候他的呼吸都會淺一分。

後半夜，那隻手又一次伸向了林小燕的方向——指尖懸在半空中，帶著試探的弧度，快碰到她小臂的時候，它自己停住了。沒有碰到她的皮膚。林小燕坐在床邊，看著那隻停在她手臂前面的小手，沒動。他最後把手放了回去。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看著那個孩子手指縮回被子裡蜷著，把自己的手攥成了拳頭。他在對抗自己的本能——一個不會說話的、剛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孩子，在半昏迷的狀態中做出了一件超出他年齡認知的事。

第66天，林小燕在村北那間屋子裡獨自守著那個發燒的孩子，一遍一遍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下來，掰開他攥緊的拳頭，把他嘴角淌下來的東西擦乾淨，再把他放回枕頭上。溫景書沒有來，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對她來說這一切都變成了她一個人的事——教這個孩子不變成他父親那樣，把那些屬於溫景書的“另一半”一點點從這孩子的骨血裡擠出去，把生而為人的底線壓進他每一個動作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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